【原创］白蛇
（2019年7月12日）
人生的意义就在这个过程上。你要细细体认和玩味这个过程的每节，无论它是一节黄金或一节铁，你要认识每节的价值。（庄周）
回首人生路，有阳光，也有风雨雷电；有平坦的道路，也有荆棘坎坷；走过，经历过了，回首再看，虽然苦过，累过，但无怨无悔。因为我们在经历的旅途中丰富了自己的人生，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加丰满，更加厚重。
很幸运的是，在我短暂的人生旅程中，不但有刻骨铭心的知青磨砺，还有曾经的学徒岁月。这些宝贵的经历对我后来坚定不移地选择从事一辈子外科职业无疑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那是70年代我知青回城读了两年高中，刚刚毕业，大学还没有招生，当时除了参军，进厂当工人就是年轻人最好的出路了。通过层层政审选拔，我们几十个应届初高中毕业生被当地最大的一家机械厂录用了，短暂的集中学习后，我被分配到大家公认为技术含量最高的装配车间当一名学徒工。这是一家劳改工厂，军管让我傻傻觉得有点沾沾自喜的感觉。
19岁的我穿着崭新藏蓝色工作服心里美滋滋的，把长辩子盘在头上戴上工作帽，作为学徒工被领进了车间。装配车间在一进厂大门的右侧，是一个足有一干多平方米面积的大车间，里面是暗灰黑的色调，车间里上方的大方格玻璃窗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光线不很充足，给人一种压抑和神秘的感觉，一进入车间一大股浓郁的汽油、机油夾杂着金属粉尘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这个真实的车间与自己的想像有很大差距，里面有好几个大工作台，每个师愽享用一个。
装配车间一共有六个师傅，其中3个男师傅，3个女师傅。技术最好的是一个老师傅，姓郭，名字都记不清了。是个八级钳工，据说是个国民党时期的技术人员，矮矮胖胖的个子，鼻梁上跨着一副老花镜，我对他的印象是戴着一个大皮围腰，随时都低着头端着锉刀锉物件，如果谁与他讲话，他会抬起头微笑着，从眼镜上方睁大圆圆的眼睛充满诙谐地瞪着你，通常会使人想起虎口脱险的那个在澡堂里哼着＂接头暗号＂＂鸳鸯茶、鸳鸯皮⋯⋯＂的法国幽默喜剧明星德菲奈克斯。他虽然是被改造的对象，但从内心我一点都不惧怕他，反而觉得他很和蔼可亲，而且很崇拜他这个八级钳工。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个技术比较好的男师傅，我们叫他刘师傅，平时不多言不多语，技术也很好，据说他是个右派也是被改造的对象。还有3个政治背景可靠，年龄大概在30一40岁的女师傅。我们分到这个车间的7个学徒工，4个男同学分给男师傅，3个女同学分别由女师傅带。我被分配给一个长得最漂亮的姓毛的女师傅当徒弟，她个子不高，有一对很漂亮的大眼睛，虽然技术一般，但是对人关怀备至，让怀揣着忐忑不安心情进入陌生环境的我完全没有莫名的感觉。
这个装配车间的工作是装配汽车引擎，还有一项更主要的任务就是装配一种型号为Q581的抽水机。除了装配工作之外，学徒工主要的基本功，就是练习如何把一块铸铁的平面锉得用钢尺测量下来没有丝毫的缝隙。这并非易事，天天端着锉刀的八级钳工郭师傅都还没有达到这个水平。我空暇之时也会端个锉刀练基本功，练习的最终成果是我离开工厂时，用不锈钢的材料锉了个自认为精美的小鎯头，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最要好的同伴。
女学徒开始跟着各自的师傅学习装配抽水机了。首先为了便于装配必须把抽水机的主体安在一个架子上，把所有零件在汽油里洗干净，再逐一将其余部件安装在抽水机上，整个过程比较繁琐，需要用扳手或螺丝刀把形状不同的大小部件用螺丝帽或螺丝钉分别安装固定在主机上。这个程序虽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只是干篇一律的重复动作，但是要求动作必须快㨗精准。技术含量最高的是刮轴承的气缸面，记得这个工作被称为＂刮波丝＂，必须让轴𠄘活动时与气缸接触面光滑无痕，刮多刮少一丝都不行。还有一道最重要的工序就是调节发耳间的微距离，调整完后再用比纸还菲薄的舌尺测量，必须完全达到标准，抽水机才可以发动得起来，装配完毕最后从架子上卸下抽水机。整台抽水机的安装工作就算结束了。这可是钝粹的重体力活，几十公斤抽水机抬上卸下，全程工作都是站着，整天还必须与汽油、机油打交道。一天下来不光是双手和衣服，有时甚至脸都是黑一道白一道的，还洗不干净，后来我才跟师傅学会了用汽油去油污的技巧。可能由于两年的知青经历，因此这些脏苦累对于我并算不了什么。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心里还蛮骄傲的，记得有一次与同伴恶作剧，居然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去电影院看电影，吓得旁边女生躲我们远远的，我们俩笑得前扑后仰。妈妈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每天下班她一闻到我身上的汽油味就直恶心，赶紧催我去洗澡。
在师傅们的指导下，一二个月后我们完全掌握了装配Q581型抽水机的全套技术。当时，我们车间里一个熟练的装配钳工，每天只能安装好1一2台抽水机，而我与另一女孩每天可以安装3台以上，也许那时就隐现出我还有一定的动手能力，装配抽水机的关键首先是必须认识所有部件，再弄清楚哪一个部件应安装在哪个位置，操作时手脚要麻利，尽量避免废动作；其次是刮气缸内面和调整发耳微间距时要沉着冷静掌握技巧，这样花费很少时间就可完成这个相对较难又费时的工作。调节发耳微间距达不到标准，抽水机就发动不起来，如果反复调整总不合格，内心也会非常沮丧。幸运的是，我对这项工作还有一点悟性，大多数情况下用极少时间就可完成，有时甚至调一下就顺利达标，这时内心也会偷偷溢出一点小小的得意。当装好一台抽水机，起动机器后尾随而来的轰鸣声，每次都会让我激动不已，感觉这声音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还有卸下组装合格抽水机瞬间的幸福感，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也许是知青经历磨砺的吃苦耐劳，也许是从小争强好胜的性格，为了争取每天多装抽水机，我们清晨5、6点钟就提前上班，当师傅们来上班时，通常我们都快装配完一台抽水机了，每天累得回家就只想睡觉。与卓比林喜剧电影《摩登时代》同出一辙，夜间我做梦也会机械地用板手旋扭抽水机上的螺丝帽，妈妈说我讲的梦话都是＂快拿扳手来⋯⋯＂即便在这样恶劣的工作环境中，在如此繁重的強体力劳动下，青春年少的我们内心仍充满着阳光和喜悦。那时的我们整天都是乐呵呵的，脸上随时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到处都会听到我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只是偶尔在独处安静的瞬间，我会对自己的前途隐现出一丝丝迷茫和担忧。但这苗头刚刚露头，马上就会被繁忙的工作所淹没。
印象最深刻的有一次，快到月末了，我们车间还有7台抽水机的任务没有完成，只剩一个周日，也就是最后一天了。如果完不成，车间生产进度就会受影响。我与同伴私下商议，干脆加班把余下的抽水机安装了，为了拿到车间钥匙，我们对车间主任撒谎说饭盒落在车间了。周日凌晨5点天蒙蒙亮我们就到车间开始干活，当我们两个女孩精疲力尽地把7台抽水机装配完毕时，已经晚上十点钟了。车间主任偶然夜间巡查发现车间灯还亮着，顺手就把电阐关了，庞大的车间突然漆黑一片。吓得我们两个女孩尖叫着连滚带爬模黑回家⋯⋯。第二天师傅们因为安全问题，很严肃地批评了我们；再后来我们居然很意外地得到了厂领导的高调表扬⋯⋯。每每回忆这段有惊无险、一惊一乍的特殊经历时，内心竟只剩下愉悦的喜剧色彩了。
还记得有一次为了避免安装完毕的抽水机被摔坏，我居然傻傻地赶紧用手去垫在机器下面，结果是抽水机安全无恙，我的手指被几十公斤重的机器砸伤，幸运的是伤得还不重，未导致很严重后果，不然后来我就做不了外科医生了。事后师傅又痛又爱地指责我，＂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傻呀！＂为了把大汽油罐里的油弄出来，我们还向师傅们学习用一根长长的细橡皮管，利用虹吸效应口吸将汽油抽到容器內，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这样做有慢性铅中毒的严重后果。印象深刻的还有一次我们厂门外有一辆大货车意外着火，无任何消防安全常识的我们得到消息后，每人手忙脚乱地提起一个灭火器，奋不顾身地朝着火焰喷射泡沫，这个事件成为了我这辈子唯一的救火经历。
在人的记忆里，有一些瞬间，经历时没什么特别，回想时，却用干言万语也难以表达。学徒经历虽然仅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在人的生命长河中仅是短暂的一瞬。可是在写这篇文章时，我仍然被那时的纯真、坚强、努力、执着、乐观、还有那小小的担当深深打动。我们当时也才只是十八九岁的姑娘啊！
岁月悠悠，弾指挥间。几十年过去，那个记忆深处里的车间甚至工厂可能已不复存在，我早已不是青春年少的年轻姑娘了。可是我生命中那段特殊的学徒经历，那短暂的青春岁月却始终让我魂牵梦绕，那些只离破碎的片段不经意间也会在脑海中浮现。感恩岁月，感恩那个时代，让我有了这些多元化的人生体验，让我有了那么多值得回忆丰盈无悔的青春！
的确，人生原本就是一张洁白的纸，需要我们一笔一画地去书写与绘制。你给他画的图案，无论是否对称、是否美丽、是否有用，都会留下永远的痕迹；也不论你记录怎样的故事，它都会留下永恒的记忆。
时光，流逝着；岁月，沉淀着，一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光阴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