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里的岁月 2026-04-08

                                                     粉笔灰里的岁月

     三月的风卷着梧桐絮,飘进青藤缠绕的教学楼。陈敬山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 “春眠不觉晓”,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藏青色的中山装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雪。

       离退休还有两个月,他依旧每天六点半到校,比年轻老师早了整整一个小时。推开办公室门,他先擦干净靠窗的那张旧木桌 —— 那是他四十多年前坐的位置,桌面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泡上一杯浓茶,他翻开教案,红笔圈出重点段落,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成了教学楼清晨最早的序曲。

      “陈老师,早啊!” 隔壁办公室的李老师拎着早餐路过,笑着打招呼,“今天又这么早?”

       陈敬山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椎,笑出满脸皱纹:“早。习惯了,睡不着。”

       他的背是常年批改作业熬驼的。四十多年前,他刚从师范毕业,背着铺盖卷走进这所小镇学校时,这里还是几间漏雨的破瓦房,黑板是水泥抹的,写久了会掉渣。那时他二十岁,意气风发,在日记里写下 “要让山里的孩子都走出大山”。如今日记本泛黄卷边,藏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第一节课是三年级(2)班的语文课。孩子们见到他,总会齐声喊 “陈老师好”,声音脆生生的。他的课从不用花里胡哨的课件,就拿着一支粉笔,一笔一划写板书,把生字的笔顺、课文的脉络讲得清清楚楚。班里的留守儿童小宇,基础差得厉害,陈敬山就每天放学留他辅导,从拼音教起,偷偷塞给他文具和作业本。小宇的妈妈在外打工,逢年过节打电话回来,总念叨要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您歇会儿吧,我们来擦黑板。” 下课铃一响,课代表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粉笔。

       陈敬山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来。” 他擦黑板的动作很慢,生怕粉笔灰迷了眼睛。四十多年里,他擦过无数块黑板,从水泥板到电子白板,变的是教具,不变的是他握着粉笔的手。

      中午在食堂吃饭,陈敬山总是打一份素菜,就着米饭慢慢吃。年轻老师围坐在一起,讨论着评职称的论文、申报的课题,偶尔有人提起先进教师的评选,他便低头扒饭,默默听着。

      有人劝他:“陈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年书,也该争争了。找年轻老师帮着弄篇论文,评个中级职称,退休养老金都能多拿点。”

      陈敬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饭粒,笑着摇头:“我就会教书,那些弯弯绕绕的弄不来。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这份工作,就行了。”

      他不是不懂。学校里评职称、评先进,要看论文、看课题、看各种荣誉证书,这些他都不懂,也不会去争。四十多年里,他接手过好几个没人愿意带的差班,每个都认认真真带,把成绩从倒数带成年级中上。可这些实打实的付出,在量化考核的表格里,连一行数据都占不上。

       三年前,学校评高级职称,几个教龄比他短的年轻老师,靠着论文和课题评上了,工资一下子涨了一大截。陈敬山只是默默看着,没说一句抱怨。依旧该上课上课,该辅导辅导,批改作业时,连学生的错别字都圈出来标注好,一笔一划写评语。

        傍晚放学,陈敬山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教室的门窗关好,检查一遍电灯和风扇,又走到走廊尽头,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株扎根多年的老树。

      办公室的年轻老师偶尔会聊起退休的事,说往年有老师退休,学校会开欢送会,送纪念品,还在大会上表扬。可轮到陈敬山,似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要过去了。没人提过要办欢送会,也没人说要送什么纪念品。

        陈敬山自己倒不在意。他每天依旧按时上下班,只是偶尔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讲台发呆。那讲台他守了四十多年,从青涩的青年教到鬓角染霜,见证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成长。有的学生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小镇;有的成了老板,有的当了干部,可他始终守在三尺讲台,从未离开。

       四月的一天,陈敬山在课堂上给学生讲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他站在讲台前,声音温和:“同学们,花谢了不是没用,而是变成养分,滋养新的花。做人也是一样,哪怕默默无闻,只要踏踏实实做事,就有意义。”

      学生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听着。小宇举起手:“陈老师,您就是那朵护花的春泥。”

     陈敬山愣了愣,眼眶突然发热。他转过身,继续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痕迹,比平时更用力了些。

       离退休还有十天,陈敬山的教案已经写好了最后一页。他在扉页上写下 “此生无悔,教书育人”,字迹工整有力。那天上课,他特意给学生们讲了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讲破瓦房的教室,讲第一次给学生上课的紧张,讲那些年偷偷帮助过的孩子。

      “老师,您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下课前,小宇小声问。

       陈敬山蹲下来,摸了摸小宇的头:“会的,老师会回来看你们,看你们考上大学,成家立业。”

       退休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陈敬山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本翻旧的字典,一沓厚厚的教案,还有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他走进教室,最后一次看了看熟悉的讲台,看了看墙上的奖状,看了看窗外的梧桐树。

        学生们站在走廊里,齐声喊 “陈老师再见”,声音哽咽。小宇跑过来,递给他一束野花,花瓣上沾着水珠:“陈老师,您是最好的老师。”

       陈敬山接过野花,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走出教学楼,回头望了一眼这所待了四十二年的学校,望着那栋爬满青藤的教学楼,望着操场上飘扬的国旗。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又带着一丝温暖。

        他没有像样的荣誉证书,没有评上高级职称,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可他教过的学生,记得他的好;他守过的讲台,记得他的付出;校园里的一草一木,记得他四十二年的坚守。

        夕阳西下,陈敬山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粉笔灰里的岁月,没有光鲜亮丽的光环,却藏着最踏实的温暖。那些默默付出的时光,终究在无数人的心里,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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