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软一城絮

过了年,风就换了。凛凛的、刀子似的北风,渐渐收了势,成了东来的风。起初这风也不见得就暖,只是味儿不同了。北风刮在脸上,是干的、硬的;东风拂过来,却是软软的,潮潮的,带一点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像是谁呵出的、微温的一口气。这便是“吹面不寒杨柳风”了,筋骨都松开了,让人无端地想起“天地俱生,万物以荣”的老话来。

清明就在这软和润的风里头,像个分水的界碑。节前那几日,天是顶不讲道理的,忽而热得人要解了夹衫,忽而又冷飕飕地逼人翻出收了一半的厚袄,正是那“乍暖还寒时候”。可一过了清明,就像戏文里锣鼓点子一变,换了调门,天气便一日日地、稳稳当当地暖起来了。那暖意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脚踩在地上,都能觉出那蓬蓬松松的生气。草色便是这时候好看,远看绿意朦胧,近看却只有疏疏的嫩芽,恰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妙处,茸茸的,带着怯生生的热闹。

清明的雨,是顶有意思的。它不像夏天的暴雨,铜钱大的点子,噼里啪啦,砸得人生疼;也不像秋雨,淅淅沥沥,带着一股子甩不脱的梧桐叶落般的愁绪。清明的雨,是“润如酥”的雨。你看不见成线的雨脚,只是一片迷迷蒙蒙的、极细的雾,均匀地洒下来。走在里头,脸上只觉得一阵凉丝丝的、柔软的抚触,衣裳上慢慢积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茸毛似的水珠。这样的雨里,你尽可以慢慢走,甚或跑上几步,也决计不会湿透的。朱自清先生说春雨“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我看清明的雨,还要更轻,更飘忽些,像一层会动的、湿润的纱,笼着远远近近的屋瓦、树梢,和远处淡得像一抹水痕的山的影子,倒有几分“多少楼台烟雨中”的缥缈,只是不带历史的重量,全是眼前清润润的光景。

衣服是一件件地收起来了。冬日臃肿的棉的、毛的,都洗净了,晒得满是日头的香,叠好放进箱笼的底里。身上轻快了,人的心似乎也跟着轻快敞亮起来。万物都苏醒了,活泛了。池塘边,石缝里,那春草不知何时已窜得老高,鲜嫩得逼人的眼,叫人恍然悟到“池塘生春草”五个字里那份新鲜活泼的惊喜。树枝上的芽苞,昨日看还紧抿着,今晨再见,已松了口,绽出点点娇黄嫩绿,一天一个样子。虫子也试探着出来了,在墙根下慢吞吞地爬。空气里满是那种蓬蓬勃勃的、让人坐不住的生的欢喜,仿佛连人都该换了轻便的春服,到郊野去,迎着风,才算不负这“暮春者,春服既成”的好时光。

这便是清明过了。一个冬天积下来的、沉沉的、黯黯的东西,仿佛都被那润如酥的雨,和软而暖的风,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带走了。心里头,也像被这风雨洗过一般,清清朗朗的,满是光亮。那点儿无名的闲愁,也仿佛被这浩荡的春气裹挟了去,只想叹一句:若赶得上这江南的春,千万要“和春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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