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呆子
上坟这一天在中国，应该是个地道的节日。
因为在这一天，即使远在天南海北的一大家子，也总能凑齐，其整齐程度和规模远超春节，然后，一群人欢天喜地去一个共同的地方，名曰上坟。
但是，这种热闹到了高绕家，全都变了样。
01
上坟前一天晚上，他家有这样一场对话——
“爸，让小木一起去上坟吧！”
“行，家里也没其他人了！”
02
爸这一辈，本来该有两个姑姑，一个叔叔。
出嫁的女人一般是不被允许回来上坟的，可能她们也不愿意，毕竟，人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所以，两个姑姑虽然体质尚康健，终究不会来。
叔叔，已经于十几年前故去，说是过度劳累没有及时送医所致，当时我可能还在上大学，记忆不太好。
后来，人埋了。
再后来，婶婶带着三个女儿后嫁，据说，男方是个跛子。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算了，《红楼梦》里的《好了歌》里不是唱了么——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但是，叔叔死后，原本该归属婶婶的房产等物，在周围人的好心劝说，或者恶人的怂恿之下，大有以长辈在世为由归属于爸的可能。
实情如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婶婶娘家觉得肯定是爸从中作祟，因为此事于他最有利。
结果，一纸诉状，年轻的爸被告上法庭，据说当时传票像一张张索命符，日日催着他难受，也因此，妈也像中毒一般遭了活罪，常觉得不如人。
03
至于高绕这一辈，还有个弟弟，目前尚在上海营生，已经连着好几年没回来上过坟了，今年也回不来，估计，他现在连坟地的位置都找不见了。
04
因着这些寂寥的存在，爸心中大略是没有多大意味的，只想着和高绕两人速了此事。
因此，当听到高绕要带小木前去时，心中才多了一丝意味，因为多的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代人。
妈对上坟倒是极其认真的，很早一个月前已经开始叠元宝，那些黄黄的，小船一般的东西像真钱一样，明晃晃的耀人眼球，此为其一；
其二，起身前，妈多次嘱咐高绕如何摆东西，如何顺序，高绕说这些规律爸都知道，她却非要高绕也详细地知晓，应该是另有它意。
05
就这样，高家上坟三人组合宣告成立。
爸，今年65岁，高绕35，大女儿，小木，5岁。
时光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合，代与代之间差着一个整齐的等差数列，公差为30。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对，要愉快，不愉快可以假装愉快。
3月25这一日，三个数字一起来上坟。
06
一路上，偶有同是上坟的路人，街边摊子上的各种祭品更是耀眼，有纸糊的跑车和高档别墅，还有刚从地里挖出的树苗等，高绕这才觉得，妈叠的那些元宝真是太逊了。
车从熟悉的老路上驶过，车窗外有越来越熟悉的面孔和真的低档房子，车窗内，爸和小木很安静。
“爷爷，什么是上坟？”
“嗯……”
07
终于，坟地到了。
一年未来，三座坟已经被荒草重重包围，这些草大都枯死，有的固执地正直着，却很勉强，有的貌似还能弯出劲道，其实，都是虚有其表，估计一碰即折。
隔壁的三座坟头已经露出，荒草已经被废除，这一家人来过了。
听妈的话总没错，高绕要过爸手里的铁锹，先除尽四周和坟头的荒草，露出三个坟头，再打扫出一片干净的庭院。
此时，爸已经摆好了祭品。
“小木，跟着爷爷磕头！”
“我才不呢！”
面对眼前这些奇怪的东西和行为，小木可能本能地有点抗拒，直到爷爷跪下磕了三下。
“爷爷，我也要磕！”
“来吧！一起磕！
08
看到爷孙二人挨个磕头，高绕突然恍惚了——
这一幕，分明是总给他买糖的爷爷和小时候的他。
“来，爷爷给你糖吃，你要好好学习，做一个老师喜欢的好孩子！”
“嗯……”
09
据说爷爷很爱唱歌，经常一路上歌声不断，整日欢快地很。
但是，他有癫痫，情绪一激动就会发作，地点在半路上，在田间地头，最操心的一次是在井边，当时他正在转轱辘往上提水。
至于奶奶，她好像一直坐在炕上的桌子旁，打牌，对她，高绕只印象狠狠地被呵斥过。
10
“爷爷，谁在坟里面呢？”小木满心疑惑地问。
“我爸我妈呀！”
爸笑着说，笑得有点硬。
“那你没有爸爸妈妈了？”
“嗯……”
听妈说过，埋了爷爷的当天晚上，爸曾说：咋们要是有钱，还能让我爸多活几年。
此语一说多少年，早被风吹散了。
该烧的纸钱等都烧尽了，菜也撒到坟头了，最后是一串鞭炮响。
坟上完了，回。
三个数字走出坟地没几步，高绕突然想起还没有磕头，转身走回，跪倒，一一磕过。
作者：书呆子，很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