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昌到鲁克沁

作者:王子杨

      在吐鲁番,每个镇子都有“大十字”。所谓的“大十字”,就是该地最为热闹的十字路口。无论是在远一点的博斯坦县、鲁克沁镇还是在我所居住的高昌区,都有“大十字”。逛街要去大十字,坐线路车也要去大十字。

      春季,杏花开遍亚尔镇,一些土墙都被淡粉色的花瓣挡住了大半。坎儿井的水缓缓从杏花树下流淌过,会有人抱来木盆,在水边捶洗着衣服。在杏花开得最盛大的时候,我收拾好了一个背包,从亚尔镇走路到高昌区的“大十字”。亚尔镇由好几个村子组成,我就住在其中一个叫做“克孜勒吐尔村”的地方,村子三面挨着辽阔的葡萄园,一面挨着镇子里最热闹的高速公路。一条宽宽的柏油公路,横穿过亚尔镇,两条坎儿井“明渠”挨着流淌。我很得意地给那里取名叫做“大一字”,一家家商店和牛肉面馆外挨着柏油公路排开,一栋栋崭新的楼房也挨着建起,更别说白天和夜晚都热闹的葡萄庄园。

      我背着包,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几只小羊也迈着步子穿行在土屋之间的巷子里。村子里的人家大多给屋子糊上了厚厚的一层泥土,因此大多屋子都是褐色的。这样的屋子,夏天能隔绝热浪,冬天能留住热量。

    走了好久,我才走到和城市交界的地方,高楼多了起来,路上满是各种颜色的小轿车。我挨着路边的一排小店走着。各种泼着辣油的凉粉、黄面摆在白色塑料桌子上,冰箱里的杏干水通过自制的水龙头流动着,这是用来吸引顾客的。

      要走到“大十字”,我需要先走到“不碎掉玻璃店”,然后左拐,来到“诚实便利店”,再然后一条路走到吐鲁番大巴扎,“大十字”就在旁边。果然,走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一辆辆排队等人的线路车。每个线路车只跑一条线,等到车上坐满了人才出发,幸运的话,我会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人,然后车子直接出发。这次,我竟然真的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人!师傅看见最后一个座位也坐了人,才松了口气,发动车子。

    车子一路东行,很快就出了城。漫长的火焰山山脉,在太阳的照耀下熊熊燃烧着。我们穿过大地,如同跨越火海。走上公路,四周皆是苍茫,大片大片的戈壁滩。很多晾晒葡萄干的晾房,用砖头交错拼接而成,满是空洞,一排排站立在荒地中。除此之外,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不再有人的痕迹。

      我的腿前是一个纸箱,两只土鸡好奇地伸出了小脑袋,这是刚才一个人托司机给带去鲁克沁镇的。那两只土鸡特别乖,一声不吭的,但我总感觉它们随时都会叨上我一口……线路车是七座的车,其他六位乘客,有的是工厂里的女工,疲惫地靠着窗户,怀里抱着给家里人带的新衣服,红色的袋子上写着市区某个地下商场的名字。我转头看向窗外,忍不住想起来好久之前,我在那个地下商场成功通过砍价拿到一顶心爱的帽子,忍不住惬意起来。

      还有一位维吾尔族大哥,穿着黑色西装、红色衬衣,留着两撇小胡子,头顶上的维吾尔族花帽一丝不苟地戴着。我很少看见那么好看的花帽,比我在吐鲁番大巴扎里看到的都好太多了。记得他刚才上车时和司机聊了几句,我大概听懂了他是要去一场热闹的婚礼。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回族阿姨,她怀里的塑料袋一直在散发着油塔子(面食)的香气,正是这样浓郁的香味,让我微微的晕车感彻底消散。其他的乘客也都疲惫地睡着,车子渐渐驶入火焰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令人惊讶的是,翠绿的葡萄叶出现在了红色的山坡上,十几户人家散落在那里。村子很小,十几秒后车子便驶过了。风不断吹来,我忍不住也斜靠着车门,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车子一停。我睁开双眼,又看见另一侧的车门打开了,热闹的维吾尔族民乐传来,一位阿姨正用高亢的声音唱着麦西来普。我忍不住侧过身边的人,往那边看去,看见了很多的鲜花,以及演奏着手鼓、都塔尔等乐器的人。很多人穿着礼服站在门口聊天,金灿灿的抓饭乘在一个个巨大的瓷盘中,上面是大块的羊肉,都是和抓饭一起炖熟的。现在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但紫色的、绿色的葡萄还是摆在桌子正中央,这是吐鲁番这片大地的象征。这里,人们像是种庄稼一样种植着葡萄,绝大部分的种植土地上都是葡萄,数千年前,这里的人们也是用葡萄来交换生活必需品。线路车上的那人下车后,付给了司机二十五块钱,便迫不及待地朝婚礼现场走去。

      车门拉上了,车子继续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村子外的两排树之间。我靠着车门,闭上眼,渐渐睡去。

      没多久,车子又停了,我睁开眼,看见那位穿着工服的姑娘下车了,她的母亲站在门口,正在馕坑边烤着新馕,不锈钢盆里是已经柔好的一张张面饼。看见女儿回来了,那位母亲激动地脱下隔温手套,上前抱住自己的女儿,亲吻女儿的脸颊。又一个小女孩从屋子里大叫着跑了出来,激动地跳进了那位姑娘的怀中,我看着那位姑娘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眶渐渐湿润。

    车门又被关上了,这次我没有再睡去,天色渐渐暗了。我们到了离鲁克沁镇区最近的村子,那位回族阿姨下车了。我低下头,看见村口开了一家馍馍店,几大口蒸锅摆在门口,两辆镇子里来进馒头和各种花卷的三轮车停在旁边。空气中满是面香味,我忍不住深呼吸,仔细去闻。回族阿姨从后备箱抱出一大箱香豆粉,这是蒸花卷时配上胡麻油一起抹在上面的,有着很独特的香味。一位穿着围裙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赶忙给阿姨拿来板凳,阿姨看着男人脸上的面粉,忍不住笑了起来。“老汉!你用的什么化妆品?”说完,阿姨笑着拍了一下自己丈夫的肩膀。那个村口很安静,而小店却一直有着顾客,一个灯泡摇摇晃晃挂在门口的电线杆子上,村子外的灌木丛已经在夜幕时变成了大团大团的影子。

      司机把车灯打开,最后去往镇区的那十分钟,车里的风很凉,四周都是连树都没有几棵的荒野,车子上剩下的人都沉默着,不时打开手机屏幕看上几眼。

      那时,整个线路车像是移动着的帐篷,让人感到温暖又踏实,真希望那样的时间能多持续一些。可是司机已经很疲惫了,虽然他偶尔还是会和我们说着玩笑。其他人也都在期待着能早早到家。我看向窗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天边还有一片深蓝色的微光。后来,车子终于进了镇区,师傅轻松地说了句维吾尔语,车上其他几位乘客都笑出了声音。虽然那句话我没听懂,但也忍不住感受到了幸福。我张开手指,感受着风与我十指紧握。忽然,车子颠簸了一下,紧接着,车子像是滑动起来了一般,我知道,到更平整的路段了。

      镇子里,很多人家都亮起了灯。鲁克沁镇可比村子发达多了,看着一户户明亮的窗户,心里很踏实。车子缓缓停靠在鲁克沁镇的“大十字”,一位等待已久的人从摩托车上下来,不断朝这边挥着手。后来,他们脚步加快,拥抱在了一起,一起坐上摩托车,朝家里赶去。摩托车灯一直到了东面的一个村口才消失。另两位乘客,还在打着电话,语气难掩轻松与开心。我慢慢地走着,一会儿往东面走,一会儿往北面走,风则是没有方向地吹着。我抬起头,看见四周都很陌生。我本来就不为什么地来到这里,现在,也正是随便走往哪里。后来我走到一条路,路上的人家都熄了灯,一个人也看不到。我坐在路边的几块砖头上,依旧沉默着。直到很久很久,我才默默走回到了鲁克沁镇的大十字。只有一家奶茶店还开着了,我忍不住走到那唯一的光亮旁,看见店员正在清洗着装奶茶的不锈钢桶,又把冰淇淋机擦了一遍,她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我。

      我沿着大十字又朝南走,竟然真的发现了一家旅馆!不过看上去黑乎乎的,不知道有没有开门。我走到一楼,推开推拉门,看见店老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试着轻喊了两声,老板看见我后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吓得大喊了两声,我也是吓了一跳。所以,为什么不开灯……

      我说明来意,老板拎着一大串钥匙,带我来到二楼,用力推开了一扇木门,小小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床、一个柜子。透过绿色的窗户玻璃,能看见大十字,我很满意,便住下了。然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中午,在大十字附近简单吃了个拌面后,我依然是在镇子里胡乱溜达着,走到了一个叫做柳中城的地方,是个千年古城,建筑都特别有特色,褐色的房屋一间连着一间。古城里还能看见有人牵着几匹骆驼经过,那几只贪吃的骆驼,一直啃着树叶,任那人怎么拉拽都不愿意离开。卖鸡蛋的维吾尔族大哥,开来了小货车,后年堆满了一层层鸡蛋。买鸡蛋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处在做饭的时间。

      很快就到了下午回高昌区的时间。我走到大十字,坐上了另一辆线路车。这次,我是第一个乘客。为了拉够人,司机开始去乘客家里接。他开车带着我穿行在忽宽忽窄的巷子里,弯弯绕绕,真佩服他能记住那么多条路!

      首先,我们来到了一个女孩子家,她穿着高昌区一个高中的校服,转头和家里人告着别。直到她上车后,她的母亲又走到窗户边,给她又塞了几十块钱。车子渐渐驶离,直到很远了,女孩才忍不住回过头朝家门口看去,她的父母还是站在门口,她回过身,把怀里的书包抱紧了些。


    车子又是左拐右拐,然后我们来到了一个院子前,院子里用好看的艾德莱斯布搭了遮阳篷。一对年轻的夫妻上了车,他们带了很多行李。他们和我一起坐在最后一排,听他们说,他们要去吐鲁番市区打工,那里赚钱总要比镇子里多一些。“刚结婚,以后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那个小伙子笑着对我说。

      后来,司机还是没能凑够人,便只好空了两个座位,开始往高昌区赶。回去的路不知为何,感觉像是只走了一半的路就到了。

      这次,我是第一个下车的,车子缓缓停靠在高昌区一片废弃的游乐园边。我下了车,首先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抬起头,又看见春天,吐鲁番的天空满是蓝天白云,一些杏花的花瓣随风飘舞着。

      我轻轻接下一片,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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