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年轻人没有上山。他坐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块试片,翻来覆去地看。
柴景行开馆时看见他坐在那里,没有问,先进去开了灯,泡了茶,然后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递给他一杯。年轻人接过去,没有喝,把试片举到晨光里。“釉层的厚度不一样,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烧透了,颜色是对的;厚的地方还没熔开。”
“那你打算怎么调?”
“把釉料再研细一些,涂的时候用竹片刮匀。”他放下试片,喝了一口茶,“明天再试一次。”
“明天我跟你上山。”
第二天,柴景行和他一起上山。年轻人调好釉料,比上次多研了一刻钟。他用竹片涂在试片上,动作比上次稳,釉层均匀地覆盖了胎面。晾干后入窑,点火。
柴景行蹲在投柴孔旁边,看着火色变化。“这次烧到亮白之后,再等一炷香。窑温要够,釉面才能完全熔开。”
年轻人照做了。火色变白之后,他没有着急收手,继续添了一炷香的柴,然后才熄火、封窑、等冷却。窑门打开时,一股热气涌出来,他用布垫着取出试片,吹掉表面的灰。釉面烧透了,青色均匀地铺满整块试片,偏淡,但不再有薄厚不均的地方——像一截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被水重新浸透。
他把试片递给柴景行。柴景行接过去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它放在窑口前面的石台上。“颜色对了。下次,可以烧一件完整的东西。”
年轻人蹲下来,把两块试片并排放在石台上,一块是前天的,一块是今天的。“那我还需要再调几次釉色?”
“调到你觉得不用再调了。”柴景行转身往山下走,“到那时候,再来告诉我你要烧什么。”
他走下山时没有回头。晨光刚刚越过山顶,把山路的轮廓照得分明,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道尚未涂上釉料、正在等着一双手把它送进火里的素坯。年轻人还蹲在窑口前面,看着那两块试片并排躺着,像两段已经被读过的句子,在等他决定下一段该如何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