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在湖南隔壁,离得近,反而记不真切。像邻居家的院子,天天路过,却从未仔细看过。我去过武汉、襄阳、随州、孝感、黄石、赤壁,但它们在记忆里散落着,像打翻了一盒棋子,怎么也收不拢。
最先浮上来的,是黄鹤楼。它站在长江边上,站在崔颢的诗里,站在李白没写出的那一句里。我没登上去,只在下面远远看了一会儿。楼很高,但高不过那句“此地空余黄鹤楼”。一千多年过去了,黄鹤没有回来,长江还在流。名楼和名诗,互为彼此的信物——诗替楼活着,楼替诗站着。
襄阳是另一座城。城墙还在,汉江还在。我走在城墙上,想起郭靖和黄蓉。这两个人从未在真实的历史里出现过,但他们比很多真实的人更长久地住在这座城里。真实与虚构,在别处是楚河汉界,在襄阳,它们并肩站在城墙上。故事是假的,但城是真的。真假这件事,在襄阳,不必分得太清。
随州给我的印象,是一只铜铸的鸟。它立在城口,翅膀张开,像正要飞,又像刚刚落下。曾侯乙编钟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你知道它曾经响过。那声音埋在地下两千多年,被人挖出来的时候,应该还很亮。
孝感是一座名字里带着故事的城市。“孝感动天”四个字,被刻在城里的石头上。我不太相信“感天”这件事,但相信一个地方愿意以“孝”为名,它至少是温柔的。那里的米酒,甜甜的,带着一点发酵的酸。暖的,软的,像这个城市的气息。
赤壁是另一种质地。长江到了这里,忽然沉了下来。站在江边,看着对岸,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这里曾经烧过一场火,烧出了三分天下。如今火早就灭了,江水早已凉透,但提起赤壁,耳边还是会响起风声。历史留下的,不是具体的胜负,而是一种回音,一种在江面上久久不散的回响。
湖北给我的印象,像它的名字一样——不紧不慢,不浓不淡,沿着长江的路径铺开:一碗米酒的甜,一只青铜鸟的停驻,一句诗的余音,一座城墙上的风。这些被我零散记住的东西,就是我全部记得的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