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武汉搭乘动车向东行进40分钟，便可抵达一座城市——黄石
长江在这里忽然拐了个将近90度的弯。3000年前，有人用青铜器挖穿了整座山。60年前，几十万人把这里挖成了地平线以下。
直至我登上西塞山顶，俯瞰蜿蜒的长江。深入废弃矿坑，目睹前人以血肉之躯开凿的地下遗迹，才意识到我们对这座城市的认知存在深刻偏见。
01 长江在此处拐弯，时间亦在此流转
下车那一刻，节奏突然变了。
这座城市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被水泡着。长江从北边擦过，磁湖、青山湖、大冶湖散落在城区各处，西塞山、东方山像屏风一样立在旁边。
全市水域面积占了将近10%，走在街上，走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一片水。
西塞山位于长江之畔，海拔较低，登顶仅需20分钟。
但站在山顶那一刻，你才明白什么叫“江山如画”。长江从上游奔涌而来，到了这里突然拐弯，水势放缓，江面开阔。对岸是黄冈，下游是九江，上下千年的船都从这过。
当地人告诉我，三国时期这里是军事要塞，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我伫立于山巅，思索着古时立于此地之人凝视同一条江河时的心境，以及航行至此的船客是否也会仰望这座山峦。
山上是千年江风，山下是慢悠悠的人。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些悠然自得的人们中，许多人曾在地下度过了数十载光阴。
02 一座挖空了山，又填平了坑的城市
3000余年前，我们的祖先便在此开采铜矿。我曾探访铜绿山古铜矿遗址，那里矿井纵横交错，深达数十米，皆是古人以青铜器逐一开凿而成。
导游称其为“中国第一矿”，而我更认为，这是三千年前普通民众以生命铸就的地下长城。
到了近代，张之洞在这里办起大冶铁矿，汉阳铁厂的矿石就从这运过去。新中国成立后，黄石成为重要的工业基地，数十万工人在此辛勤劳作，挥洒汗水。
走在黄石街头，到处都能看到那个年代的痕迹。老式的工人新村，斑驳的厂房，锈迹斑斑的输送带。
退了休的老工人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下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搪瓷缸子上还印着“XX矿务局”的红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我询问一位老者，其在矿上工作的年数。
他想了想说：“17岁下井，60岁退休，43年。”
说这话时，他面无表情，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四十三年的光阴意味着他将一生中最健壮的岁月都奉献给了那个幽深的矿洞。 我问：“现在矿没了，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磁湖：“那底下以前也是矿坑。”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湖面平静如镜，那一刻，我恍然大悟，这座城市的命运便是“挖掘”与“填补”。山峦被挖空，以水填补。地下被掏空，以时光填补。
曾经纵横交错的矿井，如今已积水成湖。耗尽青春的人们，如今静坐在湖畔沉思。矿坑已转变为公园，厂房则化身为文创园区。
大冶铁矿的露天采坑，如今被誉为“黄石国家矿山公园”，其坑壁上仍留存着当年开采的痕迹，坑底积水成湖，呈现出一片深邃的碧绿。
站在坑边往下看，你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挖什么？最后又能填上什么？
下次当你感到自己在“硬撑”时，不妨想想黄石。那些曾挖空山峦的人们，最终学会了静坐在湖畔沉思。而你呢？又有多久未曾静下心来沉思了？
03 有些味道，只有挖过矿的人才懂
先说炸酱面，此非北京那种以甜面酱调制的炸酱面，而是真正的“油”炸酱——肉末炒至干香，酱色浓郁，拌入面中，使每一根面条都裹满酱汁。
我询问老黄石人这种吃法的缘由，他答道：“昔日下矿劳作，体力消耗大，食物需兼具饱腹与美味。”
守着长江，鱼当然新鲜。清江鱼、鮰鱼、鳜鱼，当地人最推崇的做法是清蒸——什么都不放，就一点葱姜，蒸好了淋上热油。鱼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
此吃法有其讲究：矿工常年于地下劳作，湿气较重，食用鱼类需保持原汁原味以祛湿，不宜加辣掩盖其本味。
但最让我记住的，是黄石港饼。
薄薄的饼皮，里面是芝麻馅，烤得金黄酥脆。当地人管它叫“最老的网红”，100多年前就有了。
经查证，此饼确有来历——清朝光绪年间，黄石港码头的船工在启程下长江前，均会携带数块，以充饥且不易腐坏。
后来矿工们也效仿此法，下井前携带一块，饥饿时啃食两口。那浓郁的芝麻香气，陪伴着多少人度过了地下数百米的黑暗时光。
轻咬一口，芝麻香气四溢。我忽然想到，那些四十三年如一日坚守岗位的老矿工，他们记忆中的黄石，是否也弥漫着这般味道？
04 这座坑坑洼洼的城市，教我怎么活得平平静静
黄昏时分，夕阳将磁湖染成金色。有老者在湖畔垂钓，静坐一下午，不介意是否有鱼上钩。有年轻人在跑步，经过你身边时会点头微笑。
老城区的巷弄中，墙上的爬山虎将老房子遮掩得严严实实。一户人家在院中烹饪，油烟味飘散而出，与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孩子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一只花猫蹲踞墙头，慵懒地注视着下方的人来人往。
这些声音、这些味道、这只猫——皆源自矿坑。
它们是这座城市的真实面貌——不是那些景区，不是那些地标，而是这些每天都在发生的生活。
那些曾挖空山峦的人们，如今静坐在湖畔沉思。那些深不见底的矿坑，如今已积水满溢，倒映着天空的光辉。那些耗尽青春的岁月，如今已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座城市用了3000年，学会了一件事：挖空了的，总得填上。填不上的，就让它积成水，照见自己。
05 写在最后
黄石的故事，其实就是咱们普通人的故事。
年轻时奋力挖掘，企图将山峦挖穿，将生活填满。后来方才发现，那些最深邃、最黑暗的矿坑，终将慢慢积水成湖，映照出天空的光辉。
人这一辈子，挖什么，最后就得填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来黄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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