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城墙不高,护城河不宽,城中百姓不过万余。但它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齐国的东境,和莒城一起,成了齐国最后的两座孤城。
田单到达即墨时,这座城已经处在惊惶之中。燕军的铁蹄踏遍了齐国的七十余城,所过之处,齐国的郡县如秋风扫落叶般纷纷归降。唯独莒城和即墨,像两块不肯被吞下去的骨头,卡在燕军的喉咙里。
即墨的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人,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他见过田单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安平的事,我听说了,留下来。”田单没有拒绝。
他脱下了那件市掾的皂衣,换上了铠甲。那铠甲太重,压得他肩膀生疼,他没有上过战场,握惯了毛笔的手要握住刀剑,虎口磨出了血泡。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城,和士兵们一起吃饭,一起挖壕沟,一起加固城墙。
日子一天天过去,燕军终于从莒城分兵东进,将即墨团团围住。
攻城那天,燕军的云梯架上了城墙。即墨大夫站在城头,手持长戈,指挥着士兵抵抗。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滚木、礌石、沸油,一样样砸下去,燕军的尸体在城下堆成了斜坡。
“顶住!顶住!”大夫喊道。
一根流矢飞来,正中他的咽喉。
田单在城墙上看到他缓缓倒下,像一棵被伐倒的老树。他的手还死死握着戈,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空,瞳孔渐渐涣散。
四周的士兵发出绝望的哭喊。有人丢下了兵器,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开始朝城下张望,寻找逃跑的路线。
田单冲了过去,他跪在大夫身边,伸手合上了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惊惶失措的面孔。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声音很稳。
“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习兵。”三个字,像三块石头,落入寂静的深潭。
即墨的城墙在寒风中颤抖,但城中的火种没有熄灭。田单被推举为将军,以即墨一隅之地,对抗燕国的倾国之师。
他的对手是乐毅,那个以一己之力攻下齐国七十余城的军事天才。
田单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燕军连营的灯火,像望着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巨龙。他知道,硬碰硬,他碰不过乐毅。他手中只有一座孤城,几千残兵,和一群惊弓之鸟般的百姓。
但他有一件乐毅没有的东西,他在市井中活了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屠夫欺行霸市时是怎么说话的,骗子装可怜时是怎么哭的,商人讨价还价时是怎么笑的——他都见过。他懂人心,而乐毅不懂。
燕昭王死了,消息像一阵暗流,从燕国的方向悄悄涌来。田单正在城墙上巡视,听到探子来报时,他正在检查一处被投石机砸出的缺口。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来。
燕惠王即位,与乐毅有隙。田单垂下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城墙的砖缝间摩挲着。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方燕军大营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营帐。他坐在城墙上,望着满天星斗,一直到天边泛白。晨风很冷,他的铠甲上凝了一层露水。他忽然想起了临淄集市上的那个老叟,想起那个屠夫的砧板,想起那间矮墙缺了瓦片的屋子。
他想起自己穿着皂衣站在集市上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被人视若无物的日子。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派人。他派出了城中最好的细作,化妆成燕国商人,潜入了蓟城。
“告诉他们,”田单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芦苇,“乐毅之所以不攻下即墨和莒城,是因为他想在齐国称王。”
细作们消失在夜色中,像水滴融入了河流。
不久后,燕惠王派来了新的将领——骑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