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夺命账册
庞管事的血还在缓缓流淌,浸湿了散落一地的账册。顾临安捏着那片从死者紧握的拳中取出的锦缎碎片,触手生凉。这微小的证物,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两桩命案死死钉在了一处。
"保护好现场!任何东西都不准动!"赵丹心低吼一声,脸色铁青。他办案三十年,太清楚眼前的局面有多凶险。两个与案件密切相关的人都死了,而他们偏偏都在现场。这已不是巧合,这是对手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谁碰,谁死。
衙役们被他前所未有的厉色震慑,慌忙散开戒备。
就在顾临安蹲下,试图从庞管事倒下的姿势和血迹喷溅的形状中寻找更多线索时,货栈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更为厉声的呵斥:"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门被"哐当"一声彻底推开,蔡世荣在一众按刀持棍的差官簇拥下走了进来。他官袍肃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血泊中的尸体,最终落在赵丹心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赵捕头,此案涉及漕运官员,已非你开封府能独自处置。刑部奉上官之命,即刻接管。"
赵丹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却不卑不亢:"蔡郎中明鉴。按《宋刑统》,命案该由案发地所辖衙门先行审理,录供画押。此案方才发端,人证物证尚未厘清,刑部此时接管,恐于法理不合……"
"法理?"蔡世荣冷笑着打断,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银鱼袋,那是在他因督办花石纲得力而得的赏赐。"漕运事关国本,耽误了朝廷大事,你担待得起吗?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临安一眼,"此案牵连甚广,为免节外生枝,还是由刑部统一审理为妥。"
顾临安敏锐地注意到,蔡世荣身后的差官已经开始收拾散落的账册,动作急切得不像在取证,倒像是在……销毁证据。 他手中那片锦缎碎片,此刻烫得灼人。他正要开口,却感觉赵丹心的手在背后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沉重。
"临安。"赵丹心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那是一种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后,对权力规则的深刻认知与无奈。
待刑部的人抬走尸体、将现场所有账册文书尽数封存带走后,货栈内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血腥味弥漫。赵丹心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这是要掐断所有线索。"顾临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不甘。刑部不是在查案,他们是在“结案”。
赵丹心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蔡世荣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夺案,说明我们摸到了他们真正的痛处。硬碰硬,就是鸡蛋碰石头。" 他回头看着顾临安,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相信律法能荡尽天下浊。"现在,你打算如何处置?"
"据石头说,孙书办与榆林巷一位林绣娘关系匪浅。人在遭遇巨大压力后,往往会去找最信任的人倾诉或托付。或许,她那里会有线索。"顾临安沉吟道。
赵丹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思路很稳。先去问问那绣娘,但记住,咱们现在是‘私下’打听,不要吓到人家,拿到口供就行。"
顾临安心领神会。这是老捕头在规则缝隙中,为他撬开的又一道微光。
半个时辰后,顾临安在榆林巷那处僻静小院,见到了那位林绣娘。他并未直接表明来意,而是借口欲为家中女眷定制秋衣,询问起一些苏杭锦缎的行情,并 “无意间” 描述了类似“遍地娇”的纹样。
绣娘起初对答如流,直到顾临安叹道:“可惜,这好料子似乎还惹了祸事……”
林绣娘的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强自镇定道:“官人何出此言?”
“只是听闻,近日漕运上一位姓孙的书办,似乎就因此等锦缎的纠纷,惹上了麻烦。”
“哐当!”
绣娘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她脸色瞬间惨白,泪水无声滑落。
“他……他前日深夜来找过奴家。”绣娘哽咽着,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浑身酒气,脸色白得吓人……塞给奴家一个用油布包得紧紧的小包裹,像是捧着个炭火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眼中满是后怕:“他说……他说他怕是活不成了,因为他看见了一本‘要命的账’……真正的数目,都记在一本小册子上,藏在货栈第三根横梁的缝里,明面上那些都是糊弄鬼的……”
顾临安屏住呼吸,轻声追问:“他还说了什么?关于那本账?”
绣娘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复述孙书办当时酒醉后的疯话:
“他……他嘟囔着什么‘三成敬佛,七成进宫’……说大家都是在给‘佛爷’和‘宫里’当差……说那‘佛爷’没有脸,却什么都能看见……”
她的语言是朴素的、混乱的,甚至带点迷信色彩的。
但这些话听在顾临安耳中,却如同一道道冰冷的霹雳!
‘三成敬佛,七成进宫’!
‘无面佛’!
‘宫里’!
绣娘或许不懂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但顾临安瞬间就明白了——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命案,而是一个寄生在漕运血脉上的庞大利益网络。三成用来供养执行层的核心人物(“无面佛”),而高达七成的利润,竟是以“进奉”的名义,流入了宫廷的深渊!
这并非指向皇帝本人,而是指向一个以皇家需求为名,从上至下默许甚至参与的、系统性的贪腐格局! 皇帝的奢靡(花石纲)、宫闱的用度、权臣的贪欲,共同构成了这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就在他因这个发现而心神剧震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捷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呼喝:"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从后窗走!"顾临安当机立断,将绣娘推向窗口,"去开封府找赵捕头!快!"
自己则闪身到门后,握紧了随身的短棍。透过门缝,他看见几个身着皂色劲装、面蒙黑布的彪形大汉已经堵住院门,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戾如饿狼。
来的不是刑部的人。这些,是真正来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