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睡迟了,清晨,阳光如金色潮水般倾洒而下,这几日高温闷得人心里直发慌。
晨起,公公喂了门前池塘里的小鱼,随后转身扛着铁锹直奔冲田去挖水沟。过不了几天就要割稻谷了,得提前晒晒田。
婆婆抄起镰刀就朝田边那棵树走去。这树长在田边,枝叶肆意舒展,把周围作物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婆婆扬起镰刀,“咚”地砍下去,木块四处飞溅,落在草丛里,最终烂成了泥。
草木与人都在争夺生存的空间,只是人类手里多了把镰刀。
昨日,隔壁叔叔拿起电锯,“嗡嗡”几声便放倒了几棵树。那些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他从我们门前经过时说:“树不要啦,等干了,你们弄回去烧。”
老G喂完鱼回来,站在道场上,望着眼前的场景,嘴里嘟囔着:“砍个么事哟,哪年田边长得不像森林。”
他昨天在马老板那儿买了桶除草草药,等下午凉快点儿就去田里打。
早饭后,我拎着篮子去门口田里摘棉花。前期棉花长势那叫一个好,叶子绿得发亮,茎秆也壮实。可一场雨过后,炸开的棉桃又小又黑,全是死瓣,没一朵能看的,杨叔家的棉花也这副模样。
有人说是种子的问题。这几年种棉花的人越来越少,以前棉种五六十块一袋,现在才15块。种棉花太累人,只有有需要的才会种点儿。
我家新房的棉絮被,是我种的棉花做的。那年婆婆陪读,老G挑塘泥,我点棉籽、栽种。秋天时居然收了两三床棉絮,满心都是喜悦。
我摘了半小时才装满一篮,提回家搁在枇杷树下,又抄起扫把扫落叶。门前栽树夏天倒是凉快,可一到落叶的时候,天天扫,真让人烦心。
忙完琐碎,我蹲在井边搓洗公婆沾满泥的衣衫。井水澄澈,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蹿。
洗净拧干,搭上绳。端盆回家,抬眼一瞧,快十一点半了,该做中饭。
屋子里静悄悄的,公婆起得早,已经休息了。我打开冰箱,取出冬瓜,备好辣椒炒肉、辣椒炒豆皮的食材,再炒盘花生米。嗯,昨天老王大哥给了半袋脆瓜,凉拌着吃,很爽口。
一顿饭的工夫,热得衣服全湿透了。洗完澡,我躲进空调房里凉快。躺在床上刷手机时,读到一句话特别戳心:“如果觉得生活苦,自己嚼嚼咽了。”
可不是么,悲喜自渡。人生本就是一路山水、一路风雨,谁不是一边受伤一边学会坚强呢?
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继续写字。四点半时,我们得去池塘下药。婆婆要去地里看芝麻,公公修车去了,小丫头没人带,跟着一块儿去。
车子一路行驶,小丫头坐在前排,我和婆婆挤在车厢里。
转过弯道时,王老太的水田里立着个稻草人,穿着破衣裳,挂着塑料袋,风一吹就左右摇晃。
村子里静得出奇,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车子停在仓库旁,门口有株楝树,结满了一串串青果子。到了冬天,果子会变成白色,像珍珠似的,好看得很。
打开仓库门,老G拿剪刀剪开药桶的封口,把药丸倒出来。
“这是杀菌的吗?”我问。
“是的。”老G擦了擦汗说。
养鱼从四月五月就得下药,一直要下到现在。每年光买鱼药就得花几万,饲料更要二十多万,还有买鱼苗的,算下来真正落进口袋的没多少。
婆婆拿着镰刀往堤上的芝麻地去了,小丫头颠颠儿跟在后面:“爸爸,我也想坐船!”
“那可不行,这药味儿刺鼻得很,万一溅到眼睛里怎么办?”老G一手提着药桶,往停船的地方走去。
小丫头见状,转身往芝麻地找婆婆去了。
我拎着摇把和汽油跟在后面。我们这片池塘周围,挨着好几口塘——大湖、新湖、庙兴湖,有二百亩的、四百亩的……它们无声无息地匍匐在乡村的大地上,养活着这里的人们。
前些年我们承包过十年,二百亩和四百亩的塘都干过。后来合同到期,合伙人最后一年闹得不愉快,卷着钱跑了。现在我们就自己包了一口塘,单干。
我们把东西搬上船,解开绑在构树上的缆绳。“轰轰轰”,船启动了,浓烟直往上蹿。
老G坐在船头,旁边放着药桶,一手掌舵,一手往水里撒药丸。
“以前用的是白色大药丸,这回是小颗粒,味儿更冲。”他边撒边说。
船头劈开水面,我扭头望去,弯弯的水道泛着银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久没站船头了,船一晃悠,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哈哈,可别摔进水里,我这旱鸭子可不会游!
不知哪儿来的风,吹得药粉带着碎屑扑面而来,直往脸上钻。
我蹲下来继续撒药。毒辣辣的日头底下,一团白云慢悠悠地舒展着,像是谁把冬天的雪絮偷偷搬到了天上……
有的云团蓬松松的,仿佛能托住太阳,活像刚弹好的棉絮,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揪一把凉快凉快……
以前有网友让我拍在船上干活的照片,其实哪能带手机啊?没处放不说,还怕掉水里,更没闲工夫拍。
不一会儿,指甲缝里就塞满了黑泥。梦想是一天天拔节生长,天上的云却自在地飘向远方。
几只白鸭浮在水面上,身后拖着长长的涟漪。我“嗬嗬”地赶着,它们“扑棱棱”飞跑了。
湖的尽头,低水位处浮萍薄薄地铺了一层,绿油油的。
船一转弯,水里的鱼“哗啦”一下四散逃开。有条鱼蹦得老高,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堤上的树曾遭水淹,几棵倾斜于水畔,根部深深扎入泥土……树影倒映水中,宛如一幅灵动的画卷,在水波间轻轻摇曳。
几个来回,我们把药撒完了,船靠岸,将绳子绑在树桩上。我又跳上船收拾干净,清洗药桶子,灰色的药丸洗出来的水居然是红色的,黏糊糊的。
“轰轰轰”,投食机响了,黑压压的鱼全游了过来,像一团乌云。老G转身去仓库扛饲料倒进箱里。
小丫头坐在白杨树下吃莲蓬,我挨着她摘花生。
树影之上,密密麻麻的叶子反射着明亮的光,散发出一股饱满醉人的草木香。
“戛戛”“喳喳”“唧唧”的鸟声从绿荫深处传来。
夕阳染红天边。
荆条枝上,一只黄莺欢快跳跃。小丫头蹑手蹑脚靠近,它“嗖”地飞向天际,翅尖抖落残红。
野花香漫过鼻尖,鸟鸣渐远,暮色吞没了最后一声啼啭。鸟雀不懂人间愁苦,只把暮色唱成新诗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