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我独自躺在床上玩手机,看着社会新闻。
大概是看了半个多小时,我感觉到了楼下变得喧闹了起来。有很多人的声音,其中最大的声音是某个男人的嘶吼声,混杂着哭声,想必这个男人是今天刚来到医院的病人。这种事情在这里是经常有的,毕竟不是所有病人都会很稳定。不过说起来,我也不过才来了三四天,对这座医院的了解不过如此。
其他的声音就不必说了,肯定是陪同一起来的家属还有医生护士的声音了,在楼上并不能听得明了,所以我猜测大家是在安抚那个男人,或者在商量怎么制服他。
声音很嘈杂,我向来喜欢安静,不过我并不讨厌,一来是因为我没有在睡觉或者思考问题,二来是来到这里的人,肯定都是被痛苦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所以我也能理解。
没过多久声音就渐渐小了,最后又重新归于平静了。应该是被医生们制服了。我不在意,又重新开始看我的新闻。
虽说是新闻,但是看起来也颇为烦躁。一连好几则新闻都是诸如此类的:热心市民勇救落水者反被诬陷猥亵;男子托举坠楼女童疑似触碰隐私部位……等等之类。看得我还是很不舒服的,救人这样的事,被大家误解成这样,任凭是谁都会寒心吧。
不过我依然不在意,因为我觉得即使救助者被诬陷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做的事情是对的,任凭谁说都不会改变,那些事迹就在那里,永远正确着。
于是晚上护士来送过药后,我吃了便睡觉了。
隔天到二楼治疗室,刚走到楼梯口,我就又听到了晚上听到的那种嘶吼声,不过我这次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我要回去!我要……我要杀了他!十年前我什么都不懂,现在我都懂了,我要回去杀了他!!”
听到这个,我有些害怕,毕竟要是真的要杀人那可不得了。如果这不是医院,我打算转身就跑。
让我震惊的是,他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发疯,只是跪在走廊上哭,边哭边重复着刚才那些话,脸几乎贴在了地上我没法看清。旁边有一位年轻的护士,比其他护士都要年轻,手里端着一杯水,应该是来送药的。
虽然我对他的经历很好奇,但是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先进了治疗室。
完事之后照例是到三楼输液,护士刚把针扎到我手上,那个男人就上楼来了,坐在了我旁边。他很年轻,不,不只是年轻,简直是小孩子,大概只有十六七岁。
他也输液。
第一瓶药水快输完了,他先开口了。
“刚才在二楼,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无所谓”我几乎是瞬间回答,“在这里,在那个高墙后面,这种事都是正常的,医生护士应该都见怪不怪了,你要是想哭,现在继续哭也没关系。”
我以为我说了这话他会真的再哭一场,但是他没有。
“不,这次不哭了,过去的事情怎么都没办法了,说不定现在全世界只有我自己还在意了,过去吧,让它过去吧,不这样就没法前进了。”
“其实我很好奇你的过去,不过我还是不问了,毕竟对你来说是不愿提及的往事吧?”
“嗯,确实,虽然我不介意跟别人说,但是既然你不问了,嘿嘿,我就不说了。”
这时候反倒是他更活泼了,说起来也奇怪,比起他刚才那种痛苦的状态,他现在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他一定是个非常善良的人,我在心底这样觉得。
“哥,你是做什么的?”他突然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就随口编了一个,说是未来的作家。
“哇,那么你经常写故事咯?我也喜欢写故事,但是写不好……我有一篇故事,你能在你的文章里写写我的故事吗?”
啊,这样的回答我没想到,因为我根本不是什么作家,甚至连文章都没写过一篇。其实我的回答就像是有人问我火葬场里哪个职业最危险,我不论是回答说相声还是卖切糕都一样,因为都很危险。
“好啊,什么故事呢?”我最终还是不想看到他失望,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谁,离开这里,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他没说话,拿着吊瓶就到护士站去了,我看护士给了他一个笔记本,他撕下来一页拿了过来。
“这个是我的一篇故事,本来是在本子上的,现在送给你吧。”
我接了过来,道过谢,说:“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后再吃,你的大作,我也留到有空的时候再慢慢品读吧!”
回到房间,我也没看,是吃过了晚饭后感觉到了无聊才拿来看了看。嗯确实是很让我动容,让我有些内疚,内疚我前一夜那样想。
那几天让人不愉快的新闻依然在首页,只是我的心境变了,终于理解了,原来那些救助者是这般的心情。
对了,差点忘了写他的故事,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改写他的故事,毕竟就如他所说的,过去的事情怎么都没办法了,所以我还是原封不动的抄录如下吧:
这是三年级的课堂,今天数学老师请了假,于是全部的课都由语文老师上,于是就有了六节语文课。
“同学们,今天为师我就不讲课了,大家做卷子吧,六张卷子要写完,写不完要打屁股哦!”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半开玩笑的说出这句话。
“哇,六张怎么可能写得完,肯定要被打屁股了!”男孩的同桌抱怨道。“喂,你有写字的白纸吗?借我一张。”同桌向男孩借纸,男孩随手撕下一张草稿纸便给了他。
下课铃响了,男孩也出去和小伙伴们玩去了。跑来跑去的,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天气很好。
上课铃响了,男孩跑在了所有人前面,第一个来到了三楼的教室外。他定睛一看,发现他的同桌正在从窗户往外爬,一条腿已经伸出了窗外。
跳楼。
这个念头迅速从男孩的脑海闪过,他没有迟疑,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同桌,把他拉了回来,这时,后面的同学和老师都上楼来了,看到这样的事,大家都很震惊。后来的老师马上就把同桌送去了班主任那里。男孩和其他同学一起,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虽然已经上课了,但是同学们还在三三两两小声议论着男孩同桌要跳楼的事。
大概上课十五分钟的课,突然,班主任出现在了教室门口,阴沉着脸,对着男孩说:“你跟我来一下。”
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好像预感到了有什么灾祸要降临了。
到了办公室,班主任递给了男孩一张纸,问:“这张纸是你的吗?”男孩一看,正是自己借给同桌那张纸,于是便战战兢兢的回答说是。
“你怎么能让同学去跳楼呢?!”班主任愤怒的说。男孩很疑惑,他仔细看了看那张纸,发现上面有四行字。
第一行,黑笔写:老师,试卷做不完能不能少写一点?
第二行,红笔写:不行!
第三行,黑笔写:不行就自杀!
第四行,红笔写:自杀也不行!
看了这四行字,男孩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晕过去。他知道同桌干了什么,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里只有恐惧,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了。
面对班主任的质问,他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就是杀人的凶手,他知道他不是,他想反驳,但是威压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孩二年级的班主任也在,她是同桌的姑姑。她面对男孩,露出一脸鄙夷的脸色,说:“行啊你!平时看你挺老实,居然叫同学自杀!听说整个身子都探出去了,要不是别的同学拉住了,你就等着坐牢吧!”男孩早就被吓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内心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他不停的在心里念着:是我把你拉回来的,你也只伸出去了一只脚,你要自杀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做错!
只有心中一直念着这句话,他才不至于崩溃。十岁,就背上了莫须有的杀人罪。
不知他在办公室呆站了多久,班主任开口了:“你站了挺久了,出去活动下吧!”男孩依然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勉强出去走了一百多米。
回到办公室,班主任说:“叫你家长来吧!
男孩心里一惊。这天他的母亲因为工伤,正在省城做手术,他父亲也去了,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来。男孩感到很无助,也感到很愧疚。
“要不,叫我二姨来吧”男孩沉默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话。他的二姨是他在这里除了父母唯一的亲人了。
男孩给二姨打了电话,他并没有说什么事,只是说自己没赶上车,要她来接一下。
回家途中,男孩一言不发。到家后,二姨做好了饭,他也没吃几口。二姨问他怎么了,他无可说,他只有沉默。
下午上学时,同桌没有来。
班级里议论的对象变成了男孩。大家都说他是杀人的凶手。男孩像平常一样找那几位好朋友一起玩,结果有名女同学说:“哟,你还叫同学自杀呢!杀人犯!”
男孩极力解释,可是没有人听。没有人相信他。
男孩无比的无助,他想和父母说,可是他不敢。
杀人犯。
接下来的几天,男孩就背着这样的名号,继续上着学。同桌也回来了,生龙活虎的,可是男孩光是看着他就在内心泛起了阵阵惊惶。
过了几天,到了周末。男孩的父亲先回了家。
男孩的父亲脾气很不好,一回家就是怒气冲冲的质问着男孩,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男孩吓哭了。父亲只说:“哭什么!!只知道哭!把你那两颗狗尿擦了!一遇到事就哭,哭就行了吗!!?”
男孩感觉呼吸都上不来了,但是他还是抽泣着止住了哭声。
夜晚,男孩和父亲躺在床上。父亲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男孩故作洒脱的说了一句:都过去了,我不想提了。
“你不想提!?周一班主任叫我去给他解释!他打电话跟我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个学生我教不了了,你领回家去吧!!”父亲突然暴怒起来,大声呵斥着。
男孩只说,他只是借了一张纸,其他的他都不知道。
父亲得知了真相,一句话也没,就睡了过去。男孩把身子侧到另一边,用被子蒙住了脸,默默流着泪,不敢哭出声。
之后这件事好像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