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我妈身边,听着她好不容易睡着的呼吸,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到这脆弱的睡眠,生怕她这些天难得舒展一些的眉头又皱起来,皱得我的心生疼。楼上传来咚咚的响声,我的心也提到半空。
老天啊,让她好好睡一觉恢复恢复体力,请保佑她能慢慢好起来吧!一个多月的发烧反反复复,吃了那么多药输了联合消炎的液,之前一直不见明显的康复。
她不去医院,说去医院干嘛呀,不去!我们内心也不想让她去,到底该怎样,谁也拿不准,去或者不去,都怕留下遗憾。毕竟92岁了,虚弱得经不起折腾了。
大哥的离世对我妈的打击超乎所有人的想象,都以为经过看着他十七个月的痛苦折磨,她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对于大哥,离开比活活受煎熬可能要好受一些。可是,谁能体会陪伴了73年的母子间有多深多密的羁绊和缠绕,除了她自己,谁也无从知晓。我大哥离开的那一天,我妈梦见他跪在床前,双手握着她的手,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妈急得拽他说起来吧起来吧,然后一下就被梦魇住了。那两天侄儿侄女总问谁梦见我爸了,侄女听到我妈痛心的的哽咽的讲述,说奶奶我放心了,我爸的灵魂出来了,他找他最亲最放不下的人告别了。
我妈病倒,源于92岁高龄无法承受的丧子之痛。
进入2026年,我就更加频繁地在市区和县城之间来来回回往返。我自己家有病人,孩子正值人生大事,可无论如何放不下我妈,她已经像小孩子一般柔弱,哪有人能放下,大姐在北京不敢打电话,每天着急得问我们,二姐二哥每天都回来,二姐自己身体还不好,二哥顾不上生意总是丢给二嫂,侄儿夫妻两个经历了很长时间照顾病人的身心疲惫,刚刚处理了大哥的后事,就每天忙着招呼奶奶的病情,承担最多的三哥也病了,发烧时也做着比别人更多的事,拦也拦不住。
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我脑袋轰鸣不止,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纷乱的思绪将我撕扯,无助的泪水狂落,就要撑不下去。当黎明的曙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宣告新的一天来临,当温暖的阳光洒满妈妈躺着的床温柔地抚摸她的背影,心里就又一点一滴聚集起希望和勇气。
爱我所爱的人,付出我能付出的,只求无怨无悔。
出来的时候,看到县城街道上明亮绚烂的灯火,从年前照耀到年后,浓浓的节日氛围不禁让人长长舒一口气,远远近近此起彼落的炮声,振奋着疲惫和沉寂的身心。
春节、元宵节,一年中最重要的盛大节日,可我们却像被封印在病痛的笼罩里,没有一丝一毫过节的热情。
6月的一次体检,突然降临在本该年富力强的家人头上的病,给我饱经霜雪的小家又一记重击。在四十天时间里,他天天去太原检查天天回家竟没有让我知道一点关于他生病的事,在谎称去北京的日子里在太原肿瘤医院做了很大的手术,这一切我竟全然不知,我来回跑县城照顾老人,一直以为他在北京,还因为长久形成的疏离而愤怒,直到他出院回家站在我对面,告诉我:我做了个手术……
听起来一句话的轻松,从6月26日到8月4日,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少我无从想象。这可能是他当时想到的能为我的好就是什么也不让我知道,可他不知道这让我多难过。
之后每隔二十一天,接连四次的化疗,住院出院复查,一次又一次的抢号挂号,一天连一天的放疗,就这么过去了半年多时间,我一边照顾病人,一边照顾老人,一边收拾家,一边完成很少量的工作。感谢单位,感谢行将结束的职业生涯给予的自由和方便,让我可以腾出身心做这些事,除了事实上的辛苦,还要努力消化和疏散那么多本来就存在的不愉快不和谐。我没有自己,可这不重要,若说丧失,可能我早就太过亏欠自己,多一重又如何,我不在乎,只希望所有人都安好,我就能安好,才能安好。
2026年1月13号,因为摔了一跤饱受了十七个月卧床不能动不能吃不能说的痛苦煎熬的、我的大哥,离开了。我看着他气若游丝,看着他在我们眼前慢慢地、轻轻地吐尽了最后一口气,那么可怜那么柔弱,这个小名叫铁男的铁男人,在我们的眼泪中永别了他最牵挂的老妈妻儿和所有的亲人,终于不用再受罪了。告别仪式上,躺在那里的大哥面色灰黄,巴掌大的小脸,和原来胖乎乎的总是面色红润的那个大哥联系不起来,我们极度的心疼,这十七个月的苦,吃得心酸心痛啊!亲人的爱留住他的脚步,顽强的生命力让他把人世间的苦吃尽。他一辈子的老朋友前来吊唁,深深鞠躬,大声喊着:解脱了!解脱了!那一刻泪喷薄飞溅转头哽咽。
是啊,终于解脱了!终于能站起来自由自在奔跑了吧,终于能吃所有想吃的美食,终于能大声说话、放声高歌了吧。
失去老大的兄弟姊妹,就这么不完整了,忽然就显得单薄。我妈病倒的这一个月,每个人都揪着心。哥哥姐姐们都六七十了,最小的我也已经跨进五十五的门坎,几乎每个人都在被大大小小的病痛侵袭,都在变得无力和无助,即便如此,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软弱藏起来,都想自己多受一点累,为家人多分担一点。
我一直在路上,在两个家之间穿梭。回自己家待不了两天,就回娘家住几天,在担忧和焦虑中过了腊月和正月。这次只两天,心里就不安到极点,昨夜下了雨雪,今天早晨路滑不敢开车,就买了八点的火车往回赶,结果火车晚点一个半小时,在车站又冻又瞌睡,回了妈家已经十点半了。
二姐心脏做过支架球囊,体重从120多斤降到80多斤,瘦得像一片纸,我心疼她。本来想让她下午在家睡一觉,结果她又和二姐夫跑去医院给我妈开药。我们都在尽可能做自己能做的,只希望我妈能一点一点好起来,家人都健康,每个人做的一切就有了价值,再辛苦都值得。
下午和老妈躺在床上聊起大哥,我看着窗外的天,想着大哥正在另一个世界自由自在做着另一个自己,我们最终都会去的那个地方,突然就有点真正的平静和释然,大哥并不曾消失,所有离开的其实一直都在,所有的一切离别都终将化为久别重逢,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明天是元宵节,我们这边的习俗女儿不在娘家过大节,所以我坐晚上的火车回家。出了站台,雨雪过后的天气非常的清凉,虽然也很冷,但空气中已经涌满了春天的气息,这份大自然的萌动给予每个人能量,不然你看夜色中每张面孔都这么温暖生动。
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车站,感觉到心里非常的从容,这份力量源自妈妈正在一点点好起来,源自家人之间紧密的团结友爱,源自内心坍塌又重建的信心和勇敢。
没有骑电动,在琉璃灯火旖旎夜色中走回家,很久没有的悠然自在的心情。我看到了55岁的内心依旧有一处澄澈清明,我清晰地解读到这一点。直了直腰身,想要挺拔一些年轻一点以配得上包裹在里面的这颗心。这一刻有一点想感谢自己,深深地拥抱自己,挽着自己的手就这么静静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