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四月中旬,辽宁东部的山岭间,偏又下起雪来。
前日里大风刮过,呼啸如兽,刮得山间树木东倒西歪,枯枝败叶漫天飞舞。风歇了,天却阴得更沉,铅灰色的云块低低的压在山头上,仿佛随时要坠落下来。我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心想这天气怕是要变。
果然,午后便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在空中飘飘荡荡,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柳絮。渐渐地,雪密了,纷纷扬扬,竟是一场正经的春雪。那雪花也怪,不似冬日的雪那般坚硬锋利,而是软绵绵的,落在掌心便化作一滴水,仿佛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意思。
山里的老人都说,四月雪是"倒春寒",是冬天不甘离去的最后挣扎。我向来不信这些,但此刻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竟也觉得那白茫茫的一片里藏着某种执拗的脾气。冬天分明已经走了,却偏要回头再咬一口春天,咬得桃李花残,咬得农人愁眉不展。
雪落在刚冒出嫩芽的树枝上,压得它们弯了腰。田里的麦苗才探出头来,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雪盖住了。几个农人披着蓑衣在田边走动,时而蹲下拨开积雪查看麦苗,时而直起身子望天叹气。他们的脸上刻着比山沟还深的皱纹,此刻又添了几道。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倒是不管不顾地玩起雪来。他们穿着开裆裤,小手冻得通红,却嘻嘻哈哈地团着雪球互相追逐。一个雪球砸在树干上,簌簌落下许多积雪,露出底下嫩绿的新芽。孩子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清脆,仿佛连雪都要被他们闹得融化似的。
傍晚时分,雪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趁机泼下一片血红的光,照在雪地上,竟显出几分狰狞的美。
夜里,我听见屋顶上的积雪滑落的声音。啪嗒,啪嗒,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冬天离去的脚步声。
春天终究是挡不住的,我想。就连这场四月雪,也不过是它到来前的一个小小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