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

那年西十七岁,这个烫着卷发的小后生,中等个子,大眼薄唇,肤色白皙,已是个能赚钱的小裁缝。他舅爷,乔的父亲,在县城开了家裁缝店,生意忙得连轴转,一个电话把大外甥从几十公里外的老家唤来帮忙。

乔比西小两岁,正念初中。她想去报名数学补习班,可身无分文,向父亲要钱又张不开嘴。父亲赚钱不容易,总念叨着,“一针一线,家里里里外外,样样都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家里到处省钱,连自来水都不是顺畅的流出来,是滴出来的,滴、哒,滴、哒……点点滴滴,每一滴都在深思熟虑。

乔转身看向西,她知道西口袋里有钱,舅爷会按件付给西工钱。西性情温和,整天踩着裁缝车,嘴里哼着歌,快乐且满足。

白天他和舅爷一家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饭,晚上他睡在裁缝铺里,得了空就在县城四周逛逛。县城有电影院,有台球室,有录像间,人多,热闹,闲下来他会跑去玩几把,看一看。年轻人,喜欢玩是天性。

这个勤快的年轻人,怕舅爷,瞧瞧,舅爷的眼睛盯着呢,他不敢偷懒,每日早早起床开了店铺门。他口袋里藏着烟,却不敢拿出来。舅爷喜欢清新的空气,一闻到烟味会皱眉瞪眼,”年轻人学啥不好学吸烟!要学好!……”

午饭后,西和乔总在小小的院里徘徊。那是个水泥地小院子,抬头一根长长塑料绳穿过,绳子上飘荡着滴着水的衣物。

“你有钱不?借我五块吧。”乔鼓足勇气向西张了口,“会还你的…”她跺着脚加了句。

“哦”,西低头爽快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纸币。

西在舅爷家呆了好几年,学了点本事,赚了几个钱,也长了些见识。他的黑密头发烫成了小卷卷,戴一副蛤蟆太阳镜,整一套自己做的蓝色竖条纹西装,去照相馆拍了半身照,照片中的他年轻潇洒,轻松快活。

三年后他回了老家,一个小镇,开了间裁缝铺,生意不错。

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只是,年轻人都贪玩,西也是。

找他做衣服的人真多,他的铺上高高低低堆着各种布料,他头脑灵活,会做时鲜的款式。

可是,你瞧他,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开了店门,街上早已人声嘈杂。干会活,他总得站店门口透透风,看会街景,再吸上几口烟。来了人,又要放下手里活,闲聊几句。天还没黑,店要打烊了……这一天下来能做几件衣裳?

乔趁着假期跑到老家,找西做衣裳。她的布料被卷在一堆布里,“啥时做?”

“忙着呢,三四天吧…”西嘴角叼着烟,白色的烟雾层层叠叠弥散在铺子里。

三四天后布料还是布料,西搔着头说,“等一周吧。”过了一周,明天做明天肯定做……

二十多岁的西瘦长,宽肩瘦腰,烫着最流行的爆炸头,穿喇叭裤,花衬衫,小伙子有身材有模样,一站就是一个时装秀的活招牌。

他喜欢唱歌。做衣裳,哼着歌,小喇叭就在旁唱着粤语,“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陈百强的《一生何求》,真带劲,迷茫与困惑的低沉嗓音。

西好吃各式零嘴,又喜欢交友,三天两头和朋友上大拍档吃夜宵,去台球室打球……他的口袋总留不住钱过夜。

手艺人,可得靠辛勤节俭赚钱的呀。他把师傅说的话全抛脑后了。

不知何时,关于西的事情都是从姨娘的电话里断断续续得知……

西结婚了,娶的是东门王家包子铺的大女子;婚后和父母住一起呢;生了个女儿了,他还做裁缝;西父亲生意亏空了,全家搬西门去了;再过了几年,他离婚,五岁的女儿归他。五年婚姻,结的糊涂离的爽快,女人嫌弃西,进的少出的多,这种男人,要来啥用!

姨娘在电话那头感慨,俩夫妻搁家里鸡飞狗跳的,没一个靠谱,这娃,生下来一直奶奶养着呢。

二十一世纪开启,服装生产流水线时代全面展开,大批量的机器生产取代了手工制作。做手艺既辛苦又赚不了几个钱,看看,别人家都开厂批量生产服装了,哪个年轻人还守着个裁缝摊子一针一线的做细活。西寻思着赚大钱,赚大钱得到大地方,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老家太小了,东南西北走一圈也就半个时辰 ,东边说的口水话隔一夜能传到西边人的耳朵里。

想着想着自己乐开了花,远方人民币仿佛向他招手呼唤呢!希望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他离家出走了,一跑就跑到了千公里外的外省,六岁的女儿成了留守儿童。

大城市阔大,豪华,洋气,初来乍到的西看的昏头转向,这是来对地了,这辈子算没白活!

然而,家里带出的那些钱不经花,大地方啥都好,就是太费钱,每天一睁眼钱就流水似的,哗哗哗的流,吃穿住行样样都要花钱,大城市里的人还真抠门!几分几角都算门清!

他租住在偏僻杂乱的郊区,开了家小作坊,买了设备机器,招了几个人,做加工批发;服装、窗帘、床上用品……后来又开上点心店,打着老家“海鲜岛”的旗号,主营各类海鲜点心……

光阴似水,城市道路一条条拓宽,高楼一幢幢拔地而起,房价也是堪比火箭上天的速度。

他,还蜗居在离中心城区不知隔着多少高楼大厦多少条道路多少站地铁的城乡集合部。这些年,他搬了几次家,从一间狭窄的出租屋辗转到另一间狭窄的出租屋。和他一起搬家的是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女人,俩人萍水相逢惺惺相惜。

这么多年,他也没存下多少钱,钱见他如风吹。有几年,他口袋空空,到处向人借钱,周围老乡借了,朋友借了,老家的亲戚也借了,总之,能借的借了个遍。到后来,人家见着他就躲,或者干脆说“手头紧没钱啊”。

他吸烟,喝酒,打牌,吃要吃好的,有钱就手痒痒,手指缝松松垮垮的。

二十多年,他在遥远的城市竟然已经生活了那么久远。

有一年,乔和久未联系的西在网络视频上见了面。西坐在一间小屋的凳子上,记忆中瘦长的脸变圆变胖了,剃着小平头,面色红润泛着油光。俩人寒暄了几句。西忽然话题一转,“最近有一批货要进,手头紧,你借我点钱吧?”

乔一下子想起十四五岁时西借给他的五元,那时她觉得他真阔绰大方,五元钱后来她还了西。

那曾是对一个人美好的记忆。

“你要多少?”

“两万吧”,他随随便便一张口,“过几天还你,等我手头的这批靠枕卖了…”

乔的心抽搐了一下,万一呢?他借钱的名声可不太好,人家都说是有去无回 ,打水飘。

稍许犹豫她转帐五千。

西迅速收钱。此后,他似乎人间蒸发。

乔再没联系他。有时明知是一个谎言,一个坑,可是总是绕不过。

西五十多回了趟老家,背井离乡多少年了啊,

他两手空空回了家。没有欢声笑语嘘寒问暖,没有接风洗尘其乐融融。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回家,连个自己的窩也没有,家里房子早就被债主收走了,七十多的老父母和智障的弟弟挤在一间租来的简陋小屋,暗淡的屋内显然摆不下多余的床。

从前的亲戚朋友老了,有些落魄了,有些发达了,有些一如既往……但都对他爱答不理的。穷,名声也不咋样,什么也不是。

他借住在亲戚家,那是唯一不嫌弃他、收留他的姨娘,供他吃喝,像小时候那样亲切的对待他。

他提着两箱冻米糖去看他曾经的师傅——舅爷,舅爷早就住上带电梯的小高层楼房了,一厅三室两卫的大套房;临走,舅爷塞给他几百块,他看了一眼终是没拿。

老家亲戚说去本地厂里打工吧,好歹一月也能赚个几千,再补交个养老金,老了总有个退路,得打算打算了。

他终是无法在小镇呆下去。都是过日子,在哪不是过。几十年漂泊,赚不来片瓦半砖的一间房,却也渐渐习惯,大城市显得亲切和蔼。这些年城市的变化,他是一个目睹者,亲历者;快乐、欣喜,惊讶,感叹,看着它一天天的成长!他觉着自己也是城市的一员!老家太小,人的心眼也小,小小的池塘已经无法装下他那在大海里游泳过的心了。

不知他是否知道老家的母亲偷偷替他还了多少笔债?不知他对女儿的成长中自己的缺席有过一丝愧疚之情?

夜色弥漫了大半个城市,城市璀璨的灯火覆盖了整个夜空。他站在“海鲜店”门口,门口走过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手机里传来熟悉的歌声:

“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他静静的听,呆站着,看着夜色下朦胧的前方。前方是陈旧斑驳的老式小区,灰白脱落的墙壁、乌旧的电线杆上横七竖八的张贴着各类小广告;几个卖瓜果的小贩三三两两散落在三轮车边;远处隐隐露出起重机高昂的头颅,有一大块农田已被铲除推平,据说,将来这里要新建一个高档商住中心区。

他有些恍惚、怅惘、疲惫,他属于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有时夜里做梦他会梦到自己站在从前家门口的那株槐花树下。槐花开了, 星星点点的黄,一圈一圈的光暈,闪烁着,跳跃着……

“海鲜面一碗!老板……”门外进来一个顾客。

这是今天的第七位,他猛然从自己的神思中惊醒,忙不迭的回应“好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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