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局外人
晨起后允生有些头痛。床上留存情欲痕迹。言章已不见踪影。纸笺上写到,我回学校了。末尾是一只鸢尾花。他轻笑小姑娘肆意。
性爱像是一剂安定,他不再恐慌,他知道她是他的。言章回到学校,毕业开个人画展。她戴贝雷帽穿工装裤,站在游览者中间。
已是旧年之夜,人们放烟花,Van Dijk 拿出香槟同大家共享。言章坐在火炉旁,听着广播里的音乐。“想好了要不要回去吗?”“我不知道,我只想存活于安全。可你知道,国内并不安全。”
Van Dijk皱眉,随即举杯。言章靠着沙发,坐在地上陷入沉思。她并不懂得男女之爱,或许除了做爱没有一种方式,来表达与象征亲近。她知道回到国内,所学一切将被搁置。
因为战争要来了,局势越来越紧张。允生信也写得少了,她知道他在忙。好在他不用去前线。她并未谴责自己的自私,在战争面前人人都想活命。不到万不得已,谁想打仗?
种族又是什么呢,时而变频的演讲,人们为此热血沸腾?土地要扩张到哪里去呢?宇宙无法承载人类的文明吗?她不能理解战争,不能理解包装与粉饰。那些逼迫小国依附的经济手段。
后世或许不觉时代对个体命运的影响。更多时候我们在当下,做出有利自己的选择。说实话即使回去,她也不再有家了。父亲如果知道,她和允生的关系。不知是否会将她驱逐。
柳姨孩子也长大了,产业形势所迫,不争也得争。当然自始至终都没她的份。至于允生她更是无法确定,她不可能做他的伴侣。
但她判断失误了,民众反应不是这样。大家还沉浸在西洋货入侵的新奇中。人们都竞相比较,好像商品不作使用,而是用来彰显。
出岫看到言章的时候,吓了一跳。她实在不知要去哪里,所以先来看出岫。“天呐,谁能告诉我,这是赵言章。”言章随即摘下帽子,行绅士礼。深棕色的波波头,发尾蓬松微卷。额前有几丝轻薄的碎刘海。眼睛笑着看向出岫。
米色衬衫袖口卷起,搭深灰绿背带牛仔。口袋塞着船票,手里除了箱子。还提着一份小笼包。“快点让我进去,我要饿死了。”出岫看着言章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包括她最喜欢的香水。
“今天你住在这里吧。你回过家了吗?”出岫看着墙角的箱子。“还没。”言章没有再说话,出岫也察觉到她的异样。“最近大家都怎么样?”“嗯,还是老样子。不过,砚舟哥快要订婚了。”
“是你吗?”“那我会说我快要订婚了,并向你炫耀我的戒指。奇怪,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和砚舟哥订婚。”“觉得你好像喜欢和他在一起。”“主要是他脾气好,对我们女孩子也很尊重。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一定高兴。”
“先别说了吧,我这次自己回来的。家里也没告诉。”“啊?允生哥要知道,非打你一顿不可。”“他最近在忙什么?很久没通信了。”出岫沉默了一会。“偶尔见到他,看着心情不大好,总是阴沉沉的。”
“叔叔生意怎么样?”“爸爸要搬到钱眼里住了。局势对于他就是机会,他说任何动乱,都不会波及经济和生产。”言章点点头,没再说话。
08 功败垂成
言章休息了几日,开始务工谋求生计。这一点她预判的没有错,民众是没有时间感知艺术的,生存就已占据大半精力。她连送奶工都去应职了,不出意外被拒绝。
走在路上看到一家报社撞上门去。社长对她的经历很满意,当即决定雇佣她做插画师。平时只要按时交稿就可以。不过她也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赵小新。
赵言章这个名字背负太多利益了。她只想吃饱饭,有地方睡觉。虽然可以住在出岫家,但总不好一直住。她看着眼前的亭子间,心有说不出的踏实。
慢慢适应生活,身边人都叫她小新,除出岫没人知道她是赵言章。允生是在砚舟订婚宴上看到她的。眼中愤怒要将她烧成飞灰。她躲在出岫身后,也不出声。
砚舟看见言章,眼中满是惊异,关切与温柔随即化开,让人难以察觉。言章笑着送出自己的礼物,砚舟笑道真是长大了。随即吩咐备热茶给她。
她坐下喝着茶,胃舒服多了。也从眼前的热闹抽离。直到发现允生坐在眼前。“宴会结束,跟我回去一趟。”“回哪?”允生瞪着她。她想大抵不是蒋府,爸爸不在。他们都没有回去的必要。
在逼仄的亭子间里,言章一回身都要撞到允生。空间有限允生无法站立,只能坐在仅有的一张椅子上。“你不收拾东西吗?”“我不要回去。”说着把桌子上的画稿推到一边,茶杯放在上面。
“你闹什么脾气呢?我不明白。”“我没有闹脾气。”“跟我回家,如果不想住在府邸,我重新给你租个房子。”语气带着命令与不容置疑。
言章看着他,只觉得眼前哥哥陌生。或许是职业带给他的,也或许是局势带给他的。她感到混沌暴躁情绪。沉默没有作声。
允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缓和说道“跟我回去吧,好吗?”彼时已是深秋,一团热气从屋内升起。她摇摇头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说完眼泪流了下来。
回国的奔波与求生的艰难,都没有让她颓丧。可这句一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从她接受那个吻开始,她就彻底没有家了。“我还在啊。”“你是谁呢?赵言章的哥哥,还是……?”
允生想过这个问题,一旦外界知晓,言章将一无所有。不仅如此可能还会,受到指责和谩骂。“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两人沉默了许久,允生起身离开。
窄小的楼梯差点让他摔倒。他走在路上想,是不是自己错了。他不该移不开眼,不该将她的懂得视作亲近。不该没有控制好自己,他有很多不该。可是谁知道,他也只是想要一份温暖与安全。
到底谁错了呢?情爱是谬误吗?为什么街上那么多人牵手拥抱接吻。却只有他和她不行呢?这真是荒诞的世界,他走到今天。以为少校参谋这个军衔,已经深深的将他与土地连接了。
可是他还是感到匮乏,那种一片赞扬与堆砌里的空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是空的。那里曾被言章填满。现在功败垂成……。
09 四行仓库
夜中惊雷言章被吓醒。不远处天被劈亮了。如今已是十月末,不该是雷暴季。她罩上外袄,又闻如此。慌乱之中,听见房东照管,老婆婆下楼。
意识到不好,拿了背包就出门。大家都往防空洞里躲,言章边跑边哭。小新呐,你不要怕。你不要怕,你不会死。你一定不会死的。小时候那么难熬,都活下来了。
五岁前她住在乡下,生父用藤条抽打她,咒骂她说她是惹祸精。母亲和人私奔。她早已不记得母亲样子。她常常被饿醒,醒来继续哭。慢慢就不哭了,因没有力气。
眼前人群四散着,视线有些模糊。她凭借身量挤进洞内。小孩子哭声,大人咒骂,老人咳痰。陌生气味充斥着。她坐在角落地上,想先别哭了,省点力气。
允生不知道愚园路情况,他只能把精力放在协调撤退通道上。他就这样看着以苏州河为界的两岸,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与人生。他下意识的摸了摸项链,遣人去打听愚园路情况。
他熟练的用英语骂人,这帮狗娘养的鬼佬。到这个节骨眼,还是要钱钱钱。人骨头他们都得咂摸出滋味。不然想让你过,门都没有。
你知道在未知中等待死亡的感受吗?子弹打中胸膛,血肉碎裂的震颤吗?人命就像灰尘,掸一掸就陨落了。那时少数可以,决定多数命运。
黄狗在边上找食,它耷拉着脑袋哼唧着。她试探性伸出手摸它的头。直到最后抱着它一起,感受炮火带来的震动与回响。她感到自我被碾碎了。
四天四夜人们已经麻木了,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在炮火声中煮面生意。《申报》报道:“四行孤军坚守四日,昨晨始奉令撤退。”
她觉得有些累,觉得自己被掏空了。她把黄狗给允生的人带回去。“让他养着吧。我只能养自己。”说完没再理会。
经出岫介绍,她到一所女子学校任美术教师。平日兼职插画。偶尔看到砚舟夫妇想,如果当初妥协,求一人庇佑。会不会是另外光景。随即否定,她做不到。
她有时去街上给人画像,一坐就是一下午。望着远处发呆出神,劫后余生的平静。她看到了很多现实和惨烈,可是不想一一辨别。她从前总是绷着一根弦,吃不好睡不好。
时隔多日允生来看她,她继续给人画像。女子穿着藏青棉布旗袍,踩着黑色低跟皮鞋。梳着双麻花辫。神色清冷疏离,望着作画的言章。她每隔一月就来找言章一次。
三个人都不说话,静静的坐着。好像一切都不相干。临走了女子开口说道“我要离开这里了,多谢你给我作画。”言章摇摇头,也多谢你照顾我生意。
“人不能选择怎么生,也不能选择怎么死。但能决定怎么爱怎么活。我们是自由的,这是我们的时代。”女子留给她的字条。她知道她,也曾读过她的句子。
她并不担心,身旁这个男人,当着自己的面,划开另一根火柴。或许是没那么介意,她知道谁都不属于这个世界,短暂的相拥已经很好。她曾为他绽放过,竭尽全力。这何尝不是一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