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造访后,丹柔冷静了好几天,依然在纠结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珰轩。
理智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事。珰轩不是杨峰,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清代少年。在丹柔的现实生活中,杨峰大她十五岁,她时常觉得有代沟。如今她的心理年龄比珰轩大了十岁,二人中间又隔着两三百年的历史,怎么可能习惯得了?但感性提醒她,她必须爱珰轩,为他倾尽所有,让他平安喜乐,在这一世寿终正寝,过足一甲子的时间。
既然这是一定要做的事,丹柔还得尽力而为。她亲自去荣宝斋买了两套上品笔墨纸砚,又从锦绣阁挑了两顶上好的月白纱帐,准备过两天去送给珰轩。她怕士吉打趣,也给士吉买了一份,不过在珰轩的帐子四角分别绣了梅兰竹菊。
“柳姑娘的绣法真是特别!”反复道谢后,珰轩的视线被小小的竹叶吸引住了。
“啊,这叫十字绣,是西洋针法。”丹柔微微一笑,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杨峰很喜欢丹柔送的那些十字绣小玩意,平时都随身带着,什么四叶草的手机链呀,向日葵的卡包,还有瑞士军刀的皮卡丘套子,没少被同事打趣。可杨峰从不当着丹柔的面露出来,怕丹柔像得了鼓励似的变本加厉绣,劳神劳力。十字绣也确实累人,丹柔的颈椎和手腕就是绣得太多落下毛病,后来杨峰还专门学了推拿给她治疗。丹柔的最后一幅绣品是87版《红楼梦》林黛玉的小像,寥寥几笔却很传神,她送给了杨峰,杨峰说要裱起来挂在新房里。杨峰决意离开时仓促地卖了房子,给丹柔留了很多钱,自己几乎净身出户,只带走了那幅没来得及装裱的十字绣。杨峰去世后,那幅绣作也化为了灰烬。
丹柔许久不绣十字绣了,好在小时候跟柳夫人、嬷嬷学了几年刺绣,花样子描多了,自己也能设计一些。这次她决定用十字绣实属无奈,一则网眼纱不好刺绣,最宜十字绣,二来十字绣快,能赶得及送给珰轩。
今秋有乡试,珰轩与士吉皆要下场。薛先生半个月前就催他们启程,可珰轩挂念丹柔中毒未愈,一拖再拖。展眼六月,路上还得花去二十来日,时间已经很紧了。
“柳姑娘,等我中了举……”珰轩红着脸,不是因为酒,也不是因为热。
“我知道,公子放心。”丹柔凝视着他,目光很近,却又很远。
柳姑娘就这么答应了?珰轩很诧异。奇怪,他不欣喜,只是诧异。他能意识到丹柔的平静。柳姑娘不欢喜呀!诗词中写的、话本上演的不是这样吧?珰轩仔细端详着丹柔,丹柔的微笑毫无破绽,眼神既不躲闪,也不勉强,坦坦荡荡。女子有如此胸襟,毫不矫揉造作,在那个时代是不多见的。难道,是见过太多男子的缘故?
刚这么一想,珰轩立即收回了思绪。怎可如此亵渎知己!柳姑娘出淤泥而不染,清清白白。丹柔对别人的媚笑珰轩见过,丹柔对珰轩的发自真心的笑容,别人却都没见过。珰轩感到无比幸运,可是仿佛太幸运了。他吃惯了生活的苦,一时间尝不了爱情的甜。
珰轩有半个多月的行程可以消化这份甜蜜,之后动力十足地备考、应试。他信心满满。九岁时他梦中得诗,把来江阴考学的学政大人吓了一跳,有“神童”之誉。十六岁的郡县大考,三千学子盛况空前,他力拔头筹,常州知府、武进知县都争相来结交。想来这次的江宁乡试也不在话下。虽然不是金榜题名,到底年轻有为,立了一番事业,母亲应该不会反对……
珰轩有珰轩的盘算,丹柔有丹柔的计划。她不可能以青楼女子的身份嫁入黄家,她得尽快摆脱贱籍。赎身只是走个流程,有了之前的事,伍妈妈不仅不要她的银子,还要给她结薪水。丹柔的申请、伍妈妈的字据递上去,过了十天,衙门还不发良民证,令她百思不解。
卢大人一推六二五,说这事不归顺天府管,应该去户部挂名。户部又说他们只管官员,不负责平民的籍册。如果放在别的朝代,丹柔可以一走了之,换个地方开始新生活,偏生清初这段时间律法最严,尤其逃人律,是干系性命的大事。贱籍属奴籍,挂在当地衙门名下,没有良民证也没有主家的证明、衙门的通关书,丹柔寸步难行。
丹柔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深闺弱女,她有她的法子。当卢大人说出上头有人授意时,丹柔一点都不惊讶。可惜下面的话再套不出来,卢大人趴在桌上死活不起来,酒不醉人,人自己得醉。
盯着绣云端头牌的王孙公子数不胜数,高官以势压人,下官以利诱人,甚至卢大人本人,都有可能是扣住丹柔不放的那只黑手。
直觉,仅仅是直觉,丹柔锁定了目标。
中秋夜,街上熙熙攘攘,绣云端更是热闹非凡。京城首富包场,花魁娘子复牌,幌子很招摇,boss很低调。宝郡王只带了三两随从,一袭青袍马褂,在对街下轿,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不快不慢地步入正门。
监视者撤走一半,另一半没有入场券,进不到绣云端内场,只得散落在周围的茶楼、小摊,不过丹柔估计内场还有其他的暗桩。三皇子有暗桩,宝郡王就没有吗?表面上宝郡王是沾了福贝勒的光才被邀请的,实则今天包场的齐员外就是宝郡王的得力干将。
这些丹柔不用知道也不必操心,她要做的只是递个信儿去宝郡王府,并且相信宝郡王一定会前来赴约。花魁娘子的名头还是有点用的,反正宝郡王也不是第一回逛青楼,顶多被指风流,谁会真的因此弹劾他呢?
说不紧张是假的。宝郡王名弘历,便是未来的乾隆皇帝。能当六十年皇帝的人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伴君如伴虎,伴小老虎也马虎不得,何况这只小老虎,好像盯上了丹柔这只小花猫。
除了花魁遴选和致谢宴局,丹柔跟宝郡王并无交集,丹柔不明白宝郡王怎么会注意到自己,并且猜出那要命的真实身份。她更不确定宝郡王接下来要怎么做。占为己有吗?看来没那么简单。
在宝郡王看来,事情却十分简单。他的目光定在丹柔身上,俯瞰丹柔登场致辞、弹琴献舞、挨桌敬酒,偶尔,丹柔的眼神会飘过来,他舍不得躲开,却又控制不止似的,捏紧了手中的折扇。
应酬完毕,丹柔随齐员外回到如烟阁。刚一进门,就有一个彪形大汉上前搜了齐员外的身。那人没碰丹柔,甚至没敢好好看她一眼。
通往里间的暗门是开着的。虽然知道是谁,丹柔还是不经意地皱了皱眉。一个少年出来传话,让齐员外在豪华的外间等候,请丹柔进里间叙话。少年说“主子让你自便”,齐员外嘴里连连称是,仍点头哈腰跪着。刚才神气到不行的法国斗牛犬忽然成了哈巴狗,丹柔很想笑,转念一想又细思极恐。
“雪晴格格不必多礼,请坐!”
宝郡王笑了。那是比珰轩和士吉还要灿烂的,属于少年的笑容,那么自然,那么轻松,眼角琐细的皱纹显得不合时宜。
为什么呢?跟了宝郡王十几年的成峻愣住了,忘了出去,直到被宝郡王瞪了一眼,才诚惶诚恐地退走,把暗门掩住。
“王爷大驾光临,小女子不胜荣幸!然王爷错认,民女实不敢领。民女柳絮,化名如烟,通城人士,自幼父母双亡,流落烟花之地……”
这样的开场,丹柔早已想到了。她字斟句酌,应对自如,微表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愣、惊、悲、静,顺利转换。
这样的回答,宝郡王也料到了。他看似并不介意,改口称丹柔“柳姑娘”时,心里却痛了一下。
“柳姑娘喜欢猫?”
啊?丹柔没想到宝郡王会问这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喜欢,但这一世和那一世都没能养猫。那一世是爸爸嫌脏,这一世是娘亲讨厌。她小时候武郡王有个侍妾养了只小橘猫,偶尔会跑到她们院里。丹柔费了好多心思跟小橘猫套近乎,可惜没等小橘猫完全放下戒心,王府就出了事,猫也不知所终了。
照实说吧,反正娘亲不喜欢,应该没什么纰漏。再者,墙上分明挂着《猫石桃花图》,若说不喜欢猫,谁都不会信的。这样一想,丹柔羞赧一笑,点头答道:“嗯,喜欢。”
“本王也喜欢。”宝郡王又笑了,眼神更加柔和。在丹柔小心揣测他的问题有何陷阱时,他陷入了温软的回忆,兀自诉说。
“我……小时候额娘不得宠,阿玛也不在意我,我倒比哥哥弟弟们清闲,时常能外出游玩。那时只有成峻天天跟着我,不过他太淘气,总是我一转眼就不见人影。有一天他随我去逛书摊,走着走着喊肚子痛,让我在原地等。
“我等了一会儿,正觉得无聊,便看见一家墙头上蹲着只大白猫,眼睛一蓝一绿。我走过去它就跑,跑了一段却回头看我。我跟着大白猫跑跑停停,到了一处很僻静的小巷。
“我抓住了它,抱在怀里很软,很暖,很香,香的令我喘不上气来,之后我就晕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身旁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她说我不能离猫狗太近,会引起哮症。她自己也有哮症,常备着药。那只猫是她养的,她向我道歉。
“我问她,为什么明明对身体不好还养猫呢?她说没法子,喜欢总得付出点代价。
“她很漂亮,比我额娘漂亮,但没我额娘精神。她的屋子和我家差不多,我喜欢那味道,她说从不熏香,大概是书香。说来也奇怪,四书五经从她口中讲出来,竟比先生讲的容易好多,我不知不觉就背熟了。
“一晃半年过去,我见了她得有十几面。那天皇玛法来我家,见我比哥哥们背书背得还多,高兴得连连夸我。我也高兴,因为父亲之前从没好好看过我。但当皇玛法让我进宫生活时,我却不高兴了。
“我最后一次去王府,道别的话刚一出口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柳婶婶拉着我的手,给我擦眼泪,笑着说本来她也要向我告假,她即将临盆,顾不上教我了。她送给我一个扇坠,一条剑穗,说我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有大出息。
“后来我又见过她一次,是武王叔的生辰。说来也巧,武王叔教过我骑射,算是我的武师父,柳婶婶教了我书经,是我的文师父。可惜我没机会跟她说话,她被女儿拖走了。
“柳婶婶去世的消息我知道得太晚,要不是东皇庙失火,我都不会知道……”
宝郡王眼中泛着泪光,丹柔双手笼在袖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摩罗珠送来阵阵凉意,帮她保持清醒。她的眼眶红了,好在妆容够重,应该看不太出来。
“你放心,柳婶婶的灵柩好好的,一点都没烧坏。”宝郡王忽然握住了丹柔的手。丹柔赶紧轻轻慢慢地挣脱,换上精致的笑容,低声回道:“王爷的故事十分感人,但,但民女愚钝,听不太明白,也不敢脏了王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