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简斋记

长安西市南街,过了胡饼铺子和裱画店,有一条窄到两人并肩便要侧身的巷子。巷口长着一棵歪脖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书四个隶字:“蠹简斋”。旁边用小楷添了一行注解——“蠹者,书虫也;简者,竹书也。虫入书,不为害,为嗜也。”


若有人瞧见这块牌子,顺着巷子往里走十二步,便能看见一扇黑漆木门。门虚掩着,推开来,先闻见一阵旧纸与樟木混合的凉气,然后眼睛才会慢慢适应里面的昏暗。这就是了。


书店不大,统共两进,外间卖书,里间煮茶。书架都是实木的,榫卯结构,连钉子都不曾用一颗。每排书架的上方,都悬着一面竹牌,上面的字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不是喷墨,是正正经经拿狼毫小楷写上去的,墨迹浓淡不一,有的明显写于多年前,已经泛出灰褐色的包浆。


进门左边第一架,竹牌上写着:“经部。翻看无妨,莫折角。折角者,当罚抄《说文》部首一遍。”旁边另有一块更小的木片,像是后补的,上面写着:“已罚至第四十七人,无一应者。世人手懒至此乎?”末尾画了一个简笔小人,蹲在地上抄书的模样,倒也传神。


经部旁边是史部,竹牌上只有一句:“二十四史非二十四棵菜,须慢慢嚼。”底下用小字注着:“嚼不动者,可配《通鉴》一块咽。”对面那架是子部,牌子上写着:“诸子百家,各有脾气。孟子好辩,庄子爱编故事,韩非子脾气最差。挑顺眼的读,不必勉强。”


集部的架子最大,占了整整一面墙。竹牌上的字也最多,密密麻麻写着:“诗词文赋,皆是人做的。唐人不比今人多个鼻子,宋人也不比今人少条腿。勿顶礼膜拜,勿嗤之以鼻。读得开心,便是好诗。”旁边贴了一张蝇头小笺,上面抄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诗:“家住江南烟雨村,卖书犹带墨花痕。客来莫问前朝事,且向灯前仔细论。”落款是“蠹简斋主人”,还有一个模糊的朱砂印。


这些竹牌、木片、小笺,遍布书店的每一个角落,像满墙的爬山虎,密密匝匝地长着。你若细看,会发现它们不只在书架——书脊上夹着纸条,抽屉把手上拴着木牌,茶桌上压着写了字的镇纸,连门槛旁边的角落里都贴了一片巴掌大的纸,上写:“低头看路,莫绊。书跌了疼。”


有一回,我翻到一本《山海经》,书页间飘出一张纸片,纸上写着:“此书所言,皆是真事。独脚之毕方、九头之开明兽,皆曾与先民同处此天地。后遁入字里,一睡数千年。翻到此页者,请轻些,勿惊其清梦。”我当时愣了很久,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最终还是把那纸片夹了回去,翻页时,手指当真放轻了些。


这家书店的主人,自称“蠹公”。我从没见过他的全貌——他总坐在里间的茶桌后面,大半身子隐在一架竹帘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来提壶斟茶。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手背上有一道墨水渍,像年轻时不小心留下的。他话不多,但若你拣了一本书坐到里间去,他会默默推一杯茶过来。茶汤澄黄透亮,杯底沉着几片碎叶,杯壁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手写着:“茶凉自添,壶在炉上。添水三次后,该换茶叶了。新茶在左边第二个抽屉,勿拿错——右边第三个是陈年普洱,苦,你喝不惯。”


我是个常客。每个月总要去三五回,不为买书,就为坐在那竹帘旁边,听蠹公偶尔说两句不着边际的话。他说话的腔调很奇怪,像是在跟古人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回我翻一本《诗经》,翻到《蒹葭》那篇,忽然听见帘子后面传来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当伊人是什么人?”我摇摇头。他说:“不是心上人。是够不着的东西。够不着,才一直想够。够着了,也就放下了。”说完就不再开口,像是把那句话也当成了书签,夹在了空气里。


书架上还有一些更小的巧思。有些书的扉页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签条,上面写着这本书的前世今生。比如一本明刻本的《陶渊明集》,签条上写:“此书为前清某县丞旧藏。此人做官不怎么样,读陶诗倒读出些门道。晚年罢官归乡,随身只带此书。书页间夹了一片菊花瓣,干透了,一碰就碎。我已将花瓣收在一个小纸包里,夹在第九卷《饮酒》处。有缘者自见之。”


又比如一本手抄本的《聊斋志异》,只有上册,下册不知所终。签条上写着:“下册据说在某位书友手中,但此君搬了三次家,不知所踪。若有知其下落者,请告之,愿以蠹简斋任何一书相换。下册缺了《王成》《小翠》《娇娜》三篇,似不太影响大局,然终究缺着,心里空落落的,像掉了颗牙。”后面另起一行,墨色新了些,显然是后来补的:“辛丑年秋,下册归。书友搬家到城南,竟自己寻来了。牙补齐了。”


我看完这签条,忍不住笑了。再翻那刚凑齐的聊斋,下册的签条上果然写着:“此书曾在城南某小区储藏室住了六年,暗无天日,虫蛀了三页。已补。虫亦读书人,专挑《聂小倩》吃,倒也风雅。”


整个蠹简斋里,我最喜欢的一处“小巧思”,不在书架上,而在门口那面照壁后面。照壁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是蠹公手抄的一段话,出自《小窗幽记》:


“闭门阅佛书,开门接佳客,出门寻山水,此人生三乐。”


但蠹公在这三句话后面,又添了两句自己写的:


“进门买书者,亦佳客。出门不买者,亦山水。”


底下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当然,最好还是买一本。书店要吃饭。”


我第一次看到这句的时候,笑得蹲在地上。旁边一个正翻书的陌生人也笑了起来,说:“这位蠹公,倒是古今之间的明白人。”我说:“是啊,他像从宋朝活过来的,脚却踩在水泥地上。”那人点点头,把那本《小窗幽记》买走了。临走时,蠹公从帘子后面递出一张纸条,那人接了,展开一看,是两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下面用小字注着:“高适写的。送别专用。书店里库存太多,当书签送,不收费。”


那人把纸条夹进书里,笑着走了。


我后来买了一本《搜神记》。交钱的时候,蠹公终于从那架竹帘后面走了出来——其实也只是走到帘子边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一枚圆形的贴纸,上面手写着:“此袋可反复使用。勿弃。纸亦生命,当惜之。”我接过来,发现纸袋背面还有一行字:“书中有干宝的亲笔签名。”我一愣,心想干宝是晋朝人,怎么可能——翻出来看,扉页上果然有一行小字:“干宝读过。”下面画了一个小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作“嘘”声状。


我抬头看蠹公,他已退回竹帘后面了。那只瘦削的手正握着壶柄,往茶杯里注水,水声淅淅沥沥的,像下着一场很小的雨。


我走出蠹简斋,巷口的槐树正落着细碎的花。木牌上那行小字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我记得它写着什么。


虫入书,不为害,为嗜也。


我想,人入书店,大概也是一样的道理。不为买,为嗜也。嗜那一屋子手写的、带着墨香的、冷不丁戳你心窝子一下的、古人的玩笑和郑重。


下次去,我要问问蠹公,那架子部书架旁贴的一张纸条上写的话,是不是真的——


“若在书店里遇见神仙,不必惊慌。祂们也是来看书的。此处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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