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见真容

故乡的山梁静默伫立岁岁年年,山脚下藏着两处相依相望的小村落,南强与北强,是我朝夕生长的天地底色,却也是我多年未曾读懂的近邻。

南强是散落的小山村,六七座自然村零零星星依偎在山坳里,质朴又安静。北强与之遥遥相对,五个自然村自成一隅,安然栖于山野之间。一道幽深的沟壑横亘在两村中央,生生隔开南北,而高处的山梁将两处村落环抱,勾勒出一副天然的巨大钳形轮廓。乡音质朴,“钳”与“强”同音,南强、北强的名字,便伴着山间清风、沟壑流水,代代流传下来。

从小到大,南强北强始终铺展在故乡的视野里,是家门口最鲜明的山水背景。抬眼可见山峦轮廓,低头可闻山野风声,它们就守在咫尺之间,触手可及,却被我无数次匆匆掠过。数十载春秋流转,我无数次路过山脚、遥望山梁,却从未真正踏足这片土地。究其缘由,不过是无名、无念、无由。它没有盛名在外的风光,没有引人奔赴的景致,不过是寻常山野、寻常村落,便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任咫尺山河,成了心底最远的风景。

人总是如此,习惯性追逐远方的山海与风景,执着于奔赴未知的浪漫与惊喜,却对朝夕相伴的周遭熟视无睹。古人言“睫在眼前犹不见”,大抵便是这般道理。我们能远赴千里看陌生的景致,能费尽心力追遥不可及的虚妄,却偏偏看不见身边触手可及的美好。那些日日相伴的山水、岁岁相守的烟火,因为太过寻常、太过亲近,便被归为平淡,被随意搁置,成了被忽略的空白。

幸而近日,得小君相伴,抛开俗世琐碎,携一身清闲游走山野。不为赶路,不求打卡,只为随心漫步、放空身心,认认真真踏遍南强北强的每一寸土地。脚步碾过乡间小路,目光拂过村落炊烟,清风穿过沟壑山梁,我终于褪去多年的漠然,看清了这咫尺山河的真容。

行走其间,忽然读懂坊间看山转运的玄学深意。世人总说山水藏气运,风光蕴初心,从前只当是虚妄之说,如今方才了然:所谓看山转运,从不是山水有灵、凭空赐福,而是人有执念、有心境、有求索,才愿俯身细看,愿静心感知。

从前无求无心,故而眼中无景、心中无山河。日子庸常往复,心神麻木浮躁,纵使美景在侧、风光咫尺,也只会匆匆一瞥,一无所获。如今心怀松弛、心生期许,带着放空的心境、感知的诚意重游故地,寻常的山野沟壑、村落炊烟,便都有了温度、有了韵味、有了深意。

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从来不是山海相隔,而是近在咫尺,却视而不见。生活最珍贵的美好,从来不在远方的虚妄,而在身边被忽略的寻常。我们奔波半生,追逐名利、奔赴远方,总以为美好在彼岸、风景在他乡,却不知身边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朝夕烟火、寻常岁月,皆是人间难得的温柔。

南强北强依旧静默如故,山河未变,村落依旧,变的是人心与心境。原来从无遥远的风景,只有不愿驻足的自己;从无荒芜的岁月,只有麻木漠然的心境。

山水本无吉凶,风景本无盈亏,人生亦是如此。唯有静下心来,放下浮躁执念,带着真诚与热爱审视当下、珍惜周遭,方能穿透世俗的平庸,看见咫尺的美好,读懂寻常的珍贵。有心,方能见山河;入眼,方能得心安,这便是山野赠予世人,最朴素也最通透的人生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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