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深夜，或许是正午，或许早晨。军都山脚下宽阔的城市道路，或许蜿蜒于群山峡谷中的山间公路。
骑行？抑或徒步？只是记得，背上有那个陪伴我多年的小背包。
乡村少年？还是白发老者？一样地略带薄暮的伤感，一样地正午的阳光灿烂。
时而，前路上一片明亮；时而，四周云遮雾拦。
抬头看，那山好像叫做班丁山。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样一个山名。据说，山上有匪帮，他们占山为王几百年了。一座座山峰巍峨挺拔，却不似军都山山峰那样安宁，倒是透着一股股的狰狞肃杀之气。
不是军都山吧？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或者绵延不绝的天山山脉？也不是，它们挺拔冷峻，但不似这般凶险。
大海坨山？那是更远更北的山，倒是有些相似。记得山下有一座古城，曾经摸索着骑行去到过那边，一座古老的边塞兵堡。尽管它距离繁华都市仅百余公里，翻过山又是另一座城市，留在记忆中的印象却是所谓文明世界的尽头，或者说，蛮荒的开端。再往北去，想象中应该是大漠戈壁，铁马冰河的肃杀古战场，兵戈相互击打的铿锵犹在耳畔。
为何要来此访山？不记得来由，信马由缰。对，就是那样一贯的信马由缰。好多年了，从来这样的行色，来去匆匆，漫无目的。
到班丁山怎么走？
路人回答，转B2公交。隐约听说过这班远郊公交路线，它从都城驶往遥远的山外边塞地，终点在哪里却不清楚，需要走上一整天，今天就无法返程了。
为此有点忧心忡忡，甚至有点恐慌。为何要恐慌呢？本就是一次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旅程，何必总是惦记着回程，回程也并非归家，家园早已失落。
嘟囔了一句，有点搞笑吧，公交车能够攀升上那么险峻的山巅？还是信步而行摸索着走吧！
转过一爿山脚，巉岩山脚，道路逶迤，不过，路面倒是亮堂堂的，仲秋时节的阳光如清亮的水慷慨洒落。两边，山野灌木丛丛，行道树多为人工栽植的小乔木，看得出来并非本土树种，在大山的怀抱中，它们显得稀稀落落、郁郁寡欢，与周遭的山野树种不是那么和谐。山风吹来，黄叶窸窸窣窣、哗哗啦啦，更平添了好似暮秋和初冬的寒意。
前方突兀而见一片村落。哦，不是村落，是一片园林，或者一片墓园，或者废弃的厂矿。迤逦的云墙在高大树木的掩映下，斑驳陆离。墙外，竟然有江南风格的鹅卵石铺筑的小路，不见一个行人。分明是都市里的人行道，为何不见一个人影？哪怕来一个毫无特色毫不引人注目的灰色人影也行啊？
可路上就是不见一个人影。
人行道绕一个弯，去到哪里？并非热闹的校园，也非城市的街道。下个坡，再上一个坡，有一片穆斯林小区，有狭窄的石甬道，有匆匆的路人。那里的人们不大喜欢高声说笑，有可能急着赶路来不及四顾，只是低头匆忙赶路。俄尔，街道上空空荡荡，鼻翼中充斥着陌生又熟悉的牛羊肉的气味，带着一种隔膜疏离的冷淡。
往东边去，路断了，更加陌生的远方，依稀朦胧。但总觉得那边有温情的眼神。踽踽独行，漫不经心地目光逡巡，找不见温暖的烟火。
走下一个长长的斜坡，似曾相识，但可以肯定，从未来过这片区域。中南的都市？比如武汉的江夏区？东西湖区？只是曾去过一次的地方，那种在陌生和熟悉之间徘徊的失落，让人有点怅惘心凉，淡淡的哀伤带来的那种无助感，就像模糊的失恋经历。
那边有一处高坡，一座被削平的小山丘？还是建筑垃圾堆积成的小山？现在成了一处公交车站，候车的男女老少还不少呢！打零工的穿着灰色廉价的破旧工装的中年女性居多，她们身形瘦小，手中拎着麻布口袋，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着。她们就像我的姐妹，至少也是邻居们，但我们从不相互搭话，当然，也感觉不到彼此的冷漠。
公交车到站了，乘客们鱼贯上下。公交车疾驰而去，无声无息，消失在山丘下。向西行走，是一条城市边缘的公路，载重卡车风驰电闪，一辆接一辆。我似乎曾经在路边的民房中租住过二十多天，每天戴着耳塞也难以入眠。此刻，安静感伤。路边的小饭馆带给一种温暖踏实。公路另一侧，则是陡峭的山崖。记得山下有一片楼房，雾霭弥漫着远方，视野辽阔，熟悉的记忆在远处的群山上空幻动。
沿着公路向北远行，下了一个长长的慢坡，道路岔开，其中一条小路离开汹汹的大路，引入一大片拆迁过后的断壁残垣，那是我曾经租住过的村落，村名叫什么，竟然记不清楚了，尽管我曾在此住过足有三年，三年孤单的时光啊！
曾经拥挤的杂乱的民用楼房、喧嚣的小街，如今一片荒凉，倒是留下一种远阔。所剩不多的衰败的树木们更给一片狼藉衬托出某种孤零。
看见了，那个街边的低矮台阶上，曾经是一家简陋的理发店，我就在后边的小房也就是窝棚里租住。彼时逼仄阴暗，此刻，敞亮明媚。我站在那株缺胳膊少腿的高大的椿树下边，瞭望四周。正午的阳光中，风不停地吹来，吹拂着疲惫的身体，抚慰着破败的情绪。从前，这里从来吹不进一丝风。如今，风几乎可以称得上浩浩荡荡，方圆足有三五平方公里尽都废圮，一览无余。
一个年青女人在远处的废墟中逶迤而行。我一定认识她的，但她并未向我这边走来，她向另一个方向愈走愈远。她应该就是那个偶尔和我在公交车站一起候车的年轻饭店服务员吧？好几次，我们相视而笑，但从未说过一句话。
记忆也随同这个村落成为断壁残垣，唯余破碎的怅然。被摧毁的家园啊！被摧毁的青春，被摧毁的爱情！
此刻，岁月无声无息；此刻，只有风的呜咽……
班丁山，你究竟在哪里？
笔直的公路上亮堂堂的，不见车马，不见行人。那边绿荫掩映中是一处军营，还是一处园林？记得它们西边遥远处，有一所我心心念念的大学。哦，一所大学，还是一片果园？记忆中只有荒草荒径清晰可见。来路凄然，隐约的归处凄然，我寻的却恰是这般被抛弃的荒芜。在这里，孑然一身，却也感觉不到悲凉，感觉不到幻灭。
荒野中竟然有一片小镇，西洋式的建筑群，空寂寥落。莫非这是另一个维度、一个梦幻空间？可分明阳光耀眼，云雀在头顶单调地啁啾。
突然，听见海的波涛声声。是的，就是涨潮时分，海浪拍打沙滩和礁石的那种沉稳有力的声响。尤其是黎明时分涨潮时的海浪声，像暗夜醒来的脚步声，像大陆的漂移，缓慢、克制而有不可遏阻的伟力，低沉而骇人。我太过熟悉这种声音、这种力量，好几年的漂泊生涯中，我经常在海滩上搭帐篷夜宿。夜间被滞重、虚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生命，总会在黎明的波涛声中苏醒。
一弯海堤伸向大海，北中国的沙滩，渤海湾的海堤，湛蓝的渔场，海天相接处的船帆。隔海而望，对岸天涯咫尺，大海只如东湖南湖那般气魄，却依然湛蓝浩淼。对面的海堤上，儿童的呼唤声声……
这是哪里的高山，如同画中的富士山，四周茫茫，水天难辨。哦，那是我的童年，那是儿子的呼唤，我们在童话中相遇。
我从山巅骑着山地车疾驰而下，冲进云间，泪流满面……
那条半山腰的山路，我从未去过，为何让我一次次看见它？班安丁山？为何是这个名字？它在哪里？翻过那座山，就是黄土高原了。秦知了孤单的鸣叫，从十八岁的岁月远景中清晰地飘来。
山腰的公路不断攀升，隐匿在一处垭口，隐匿在云端。翻过那处垭口，我相信她们就在一株大树下等待着我。那里是世外桃源，那里有家乡烟火，那就是我们的家园。
我与年轻的她分别，走向远方的群山，走向远方的大野，寻找我走失的孩子。长长的黄河大堤，长长的海堤，浩淼的大海，浩淼的长河。大堤上的婆娑树影，清凉和煦的风啊！我与她们母子一起徜徉在山海间，我的童年的山海间，一边是山，一边是水，我们走在水中的堤坝上。
如今，我却无论如何无法翻越那道铁栏围墙，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消失在长堤尽头……
那时候，少年东西南北的遥远处皆是向往。向西出发，有山，有水，缠绕山脚，有旷野。河流转弯处有未知的天地，因未知而神往。少年的憧憬中，只有神秘，没有恐惧，想象不到伤痛，更无畏幻灭，更无畏死亡。如今，那神圣的向往犹在，同样，无畏恐惧，无畏灭亡。
班丁山，我又一次来到了你的怀抱。
山脚下的村落里，我向一对母女问路，那二十多岁样子的女孩子惊喜地冲我喊出一个名字，应该是她至亲的名字。我想，她从未见过这位至亲，只是无数次听母亲说过他的名字。她一直在期盼着他的到来，她的母亲一直在和女儿一起期盼着他的到来。
女孩惊喜地冲我喊叫，笑容满面，一双年青的明眸更是水一样清澈欢喜。她一边惊喜地喊叫着，一边惊喜地迎向我。
她的母亲拦住了她，笑着提醒她，你认错人了。并且笑着对我说，孩子认错人了。
那女孩子有点害羞，但她依然微笑着，微笑着，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