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是冀东长城脚下一个小山村中最普通的农村妇女。她不识字，一生与土地为伴，与烟火相依，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可她用一生的善良与坚韧，撑起了一个家，养育了我和妹妹；用最朴素的言行，教会了我如何做人，如何处世。我十八岁当兵离开家乡，提干、转业，几十年来，无论走多远，母亲的教诲始终萦绕耳畔，从未远去。也正是因为这份刻入骨髓的牵挂与眷恋，当母亲离去的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痛彻心扉，什么是孤苦无依。
2019年1月10日下午16时许，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工作。电话那头，是父亲沙哑而沉痛的声音，字字如针：“你妈的身体快不行了。”这个消息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瞬间击碎了所有的平静。我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手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心底翻涌的恐慌与悲痛，几乎将我吞噬。
我分明记得，两周前才从老家的县医院赶回济南，那时母亲的状态已然好了许多，精神尚可，眉眼间还有几分往日的温和。我还天真地以为，她能慢慢好起来，能再陪我们走一段日子。可命运向来残酷，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也不怜悯世间的悲欢离合。我的脑海里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无数个与母亲相关的片段：从儿时蹒跚学步，她弯腰牵着我的小手稳稳前行；到少年离家求学，她天不亮就起身，在灶台前为我熬一碗热粥；再到十八岁当兵离开家乡，她长久地站在村口，默默流泪，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后来每次我回家，她又会早早地站在村口等候，眼神里满是期盼，那份期盼，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是世间最温暖的牵挂。
这些画面方方正正，四周漆黑，边界清晰而规则，如同泛黄的老照片一般，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我强忍着翻涌的悲痛，晃晃悠悠赶到爱人的单位。见到爱人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伪装的镇定土崩瓦解，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话也说不连贯，只是反复念叨着：“我妈病危，咱们快回去，快回去……”爱人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她用掌心的温度试图安抚我慌乱的心，她不住地安慰我，可我事后却一点也记不起她说了些什么，唯有心底的痛，真实而深切，一寸寸蔓延至全身。
母亲得的病是脑出血，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2004年，第二次是2007年，前两次，她都凭着骨子里的坚韧，艰难地挺了过来；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力气再与命运抗争，终究要离我们而去了。
我工作的地方，离老家五百多公里。那一夜，我和爱人驱车疾驰在高速上，一路未停，窗外夜色如墨，一如我此刻沉坠的心。泪水不断涌出，时常模糊了视线，心中的痛，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无法平息。我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母亲能再等我一会儿，祈祷奇迹能悄然发生。到家时，已是次日凌晨，老家的院子里，摆满了纸扎的丧俗物品，惨白的灯光洒在上面，透着无尽的凄凉。
我脚踩棉花一般，昏昏沉沉地走进屋里，一眼就看到母亲躺在“排子”上——那是老家的习俗，人去世了，不能躺在炕上，要用高粱秆扎成像竹筏一样的东西，作为临时的停放之处。母亲穿着寿衣，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可那份安详，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让我心如刀绞。我扑过去，紧紧抓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可此刻，这双手却冰冷僵硬，再也动弹不得，再也不能回应我的呼唤。我毫无顾忌地大哭起来，哭声嘶哑，悲痛欲绝。我知道旁边的亲人也都在哭，哭声此起彼伏，可我却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躺在那里的母亲，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将我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母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眼睛无法睁开，右眼角却缓缓流出一滴泪水，晶莹而沉重。我知道，她听到了我的声音，感受到了我手上的温度，她用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息，在等着我，等着她的儿子和儿媳，等着与我们作最后的告别。那一刻，我更加悲痛，我知道，这一滴泪水，是母亲对这个世界的眷恋，是对儿女的牵挂。我爱人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眼角的泪水擦去，我也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着母亲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就能让她再陪我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瞬间。可终究，母亲再也没有了动静，嘴角不再动，泪水也不再流，她真的走了。
公元2019年1月11日，腊月初六，0时06分——这个时刻，将永远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再也不能回家推开门，大声喊一声“妈”了；再也看不到她站在村口，满眼期盼的眼神了；再也不能感受她温暖的怀抱，再也不能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我注意身体了。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生中的“悲”，是真的会痛的，而且是痛得那样深切，那样透彻心扉，让人无法忍受，无可救药。我已经无力哀嚎，双眼干涩灼痛，仿佛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心底的空洞与麻木，一片荒芜。母亲断气后，我们按照老家的习俗，一步步走完了点浆水、“送魂”等流程，等到一切安顿下来，天已经大亮了，可我的心，却依旧沉在无边的黑暗里。
白天，我去看了母亲将要长眠的墓地，那是父亲精心挑选的，在自家的田地里，背依青山，向阳而生，旁边是一棵连着一棵的栗树，风景秀丽，本是一处安宁的归处。可隆冬时节，大地冰封，寒风呼啸，几位亲朋正艰难地挖凿墓穴，镐头刨下去，像敲在坚硬的石头上一样，只迸出一个白道儿。我看着那坚硬的冻土，想着那冰冷的墓穴，心中充满了担惊与无力，我害怕母亲会被冻伤，害怕她孤单寂寞。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束手无策了。
母亲的一生，是多灾多难的一生。2004年，我从部队转业地方，正处在人生的转折关头，每天紧张复习，准备参加转业考试，只想尽快稳定下来，好好孝顺父母。那时，农村还没有普及手机，家里只有一部固定电话，我连续几天打电话回家，都无人接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后来，我打电话给姑姑，才知道母亲得了脑出血，已经住进了县医院。我二话没说，放下手中的复习资料，抓起外套就赶往火车站，连夜赶回老家的县城。病房里，母亲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来了，满眼都是泪水，那泪水里，有思念，有委屈，也有欣慰。我再也忍不住，扑在病床边，哭成了泪人。在医院陪了母亲两周，见她病情逐渐稳定，我才依依不舍地赶回济南，继续复习。我以为，只要我努力考试，将来能有更好的条件，就能好好照顾母亲，就能弥补这些年不在她身边的亏欠，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2007年夏天，我在威海参加会议，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你妈又病了，还是脑出血。”那一刻，我心急如焚，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母亲身边。我打算坐飞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可那时威海到唐山没有直达飞机，我只能先赶回济南，再转乘火车回老家。当我赶到医院时，母亲的状态明显不如上一次，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说：“妈，我一定想办法调回唐山，好好照顾您，再也不离开您了。”那时，我是真的下了决心想调回来，想守在母亲身边，可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当年转业时，我有两个选择，一是留济南，二是回唐山。我在济南打拼多年，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爱人是济南人，身边还有不少战友，留在这里，似乎有充足的理由；可老家有我的父母，有我牵挂的亲人。我征求父母的意见，父亲满心希望我能回去，可母亲却轻声说：“你觉得哪里好，就留哪里，不用惦记我们。”母亲的善良与体贴，让我心中充满愧疚，也留下了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心脑血管疾病，向来是犯一次厉害一次，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透支生命。经历第二次脑出血后，母亲的语言功能、吞咽功能明显受到了影响，说话含糊不清，进食也十分困难，还伴有小脑萎缩，记忆力越来越差，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也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我每次回老家，看到母亲日渐孱弱的身影，看到她步履蹒跚的模样，心中的自责就与日俱增，我总觉得，是我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是我常年在外，没能好好照顾她，才让她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
2012年7月，父母来济南小住，我特意带他们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想让他们安心，也想及时了解他们的身体状况。做B超的时候，医生单独叫住我，神色凝重地问我是不是家属，当我点头确认后，医生缓缓说道：“你母亲的左肾长了个东西，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排除不好的情况。”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蒙了，大脑一片空白。我不敢相信，母亲刚刚从脑出血的病痛中缓过点神来，又要承受这样的折磨。我带着母亲做了强化CT，最终的结论是左肾占位，也就是肾癌。我不甘心，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拿着片子，找到了省内顶级的专家，可结果让我绝望了：“很清楚了，抓紧手术，不能再拖了。”
那时，新农合医疗不能跨省报销，而且老家的医疗水平与济南相差不是很大，我们一家人商量后，决定带母亲回老家做手术。匆匆赶回老家后，晚上听朋友说起，天津肿瘤医院做这类手术是全国顶级的，医疗水平更高，术后恢复也更好。为了母亲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能有更大的希望康复，我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母亲，和妹妹一起，驱车赶往天津。我从未去过天津，一路上靠着导航和路人问询，辗转奔波，好不容易才赶到天津肿瘤医院，顺利办理了入院手续。可医院床位紧张，我们等了一周才住进去，又等了一周，才顺利做了左肾全切除手术。
手术期间，我和妹妹轮流守护，我心力交瘁，患了重感冒，体重下降10斤，可我并没有感觉到累，更不觉得苦，只要母亲能好起来，再多的苦我也不在乎。万幸的是，虽然切片结果为恶性，但手术很成功，又经过半年的后续治疗，母亲的病情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我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2016年春节前夕，我看到岳父岳母在济南德慧家园养老，那里山清水秀，环境宜人，远离城市喧嚣，很适合老人居住，便想着，也让父母来住一段时间，让他们也享享清福，爱人欣然同意了我的想法。我把父母接过来，春节放假，我还专门为自己订了一个房间，陪着父母、岳父母一起过年，一起吃团圆饭。那是四位老人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温馨而热闹。如今想来，那一段时光，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短暂，如同指尖的流沙，转瞬即逝，再也无法重现。两年后，岳父因肺癌离世；又一年，命运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让我永远失去了母亲。
2017年8月，我联系了医院的康复科，想让母亲的小脑萎缩有所控制，让她的血管得到调理，能稍微恢复一些，可治疗了两周，效果并不理想，父亲担心母亲在外地不习惯，便决定办理出院，回老家静养。2019年1月4日，我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焦急：“你妈不能动了，赶紧回来看看。”我心里十分担心，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打了当地的120急救电话，把母亲送到县医院。第二天，我急匆匆赶到医院，看到母亲虽然很瘦，但精神尚可。1月6日，我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赶回济南，临走前，反复叮嘱父亲和妹妹，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后来妹妹打电话说，母亲的状态越来越好，三天后办理了出院手续。可万万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一天（1月10日），就接到了母亲病危的消息。
1月11日下午三点，是母亲入殓的时刻，这意味着，我将与母亲真正永别，从此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那口大红棺材，是我亲自决定选最好的，这是我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我想让她走得体面一些，走得安稳一些，想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感受到儿子的牵挂与愧疚。
母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没有铺张浪费，却也不乏热烈。全村的人，几乎都来帮忙了，村里有很多人都哭了，而且哭得十分伤心，我知道，他们对母亲的感情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母亲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争执，总是鼓励家人帮助亲邻，帮助有需要的人，自己也总是尽己所能，伸出援手。她虽然没有文化，却有着最朴素的善恶观，有着最纯粹的善良，有着最坚韧的品格，她用一生的言行，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也用一生的付出，诠释了一位母亲的伟大。
入殓后的那一夜，我陪伴在棺材旁边。这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夜，漫长而煎熬。我想着儿时的点点滴滴，想着母亲的音容笑貌，想着她对我的疼爱与教诲，那些记忆，深刻到骨子里，融入到血液中。母亲用最朴素的语言，教会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她告诉我，在外不要惹事，但也不要怕事，要堂堂正正做人；做人要光明磊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做亏心事；不能偷、不能盗、不能抢，要做一个正派、善良的好人。
母亲的人生道理，来源很简单，一是天生的善良，二是从戏曲和电影中学来的。儿时，农村的文化生活匮乏，家里没有电视机、收音机，只有公社文化站偶尔来村里放电影，或是大队的广播。那时的电影，大多是战斗片和戏曲片，人物善恶分明，英雄人物刚正不阿、忠烈坚贞，为了家国、为了正义，不惜牺牲一切，为世人景仰；坏人则面目丑陋、坏事做尽，阴险狡诈，最终都没有好下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母亲爱看这些片子，那些英雄人物的故事和言行，深深影响了她，塑造了她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成为了她教育我们的最好素材。除此之外，村里的老人们聚在一起讲故事，那些扬善惩恶、劝人向善的故事，也深深印在母亲的心里，成为她为人处世的准则。老家村南边有个叫“妖子峪”的地方，是两山之间的山岭，据说经常“闹鬼”，有很多吓人的传说，那是我五、六年级和初中三年的必经之路，我每天来回走，心里总是很害怕，母亲反复叮嘱我，走路要小心，做人要正直，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果然，从未遇到过所谓的“鬼”。
我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材，那股刺骨的寒意，猛地将我拽回现实——我的母亲，就住在这里了。妈啊，这里这么冷，您怎么受得了啊？我在济南搬了新家，暖气很好，屋子暖暖的，我本来想接您来住的，想让您好好享受几天好日子。这份遗憾，这份愧疚，将伴随我一生。这份残忍，是世间所有残忍加在一起，都无法企及的。
1月12日，农历腊月初七，是母亲出殡的日子。天还未亮，乡亲们就早早地来了，小心翼翼地抬着棺材，向着墓地走去。我手擎钱帆，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步步迈向母亲即将长眠的地方，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步都浸透悲痛，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母亲作最后的告别。1月14日上午，我们按照老家的习俗，为母亲圆了坟。望着那隆起的土堆，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母亲真的长眠于此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为我熬一碗热粥了，再也不会站在村口等我回家了。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多年，可我对她的思念，从未减少，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深沉。
注：本文图片均由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