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


“妈妈,我好想哭啊”,儿子皱着眉看着我。

我坐到他身边,“那就靠着妈妈哭出来吧”。

他忍了一下午,终于哭出来了,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哭,竟怎么都止不住。

“儿子,已经十点了,不哭了好吗?”一个小时之后,我尝试哄他睡觉。

“可我还是想哭啊”。

“那就再哭一会儿吧。”

“是因为今天妈妈对你太凶了吗?妈妈跟你道歉。”

他抽泣的声音反而加重了。

“是幼儿园的事让你不开心?因为老师和同学?”

他哭得越来越凶。

“妈妈不说了,你再哭一会儿吧。”

又过了半个小时。

“儿子,十点半了,睡觉吧,明天接着哭好吗?”

“可我还是很想哭,”他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今天都怪妈妈,无缘无故对你发那么大的火。”

他突然把埋在我膝盖上的头抬起来,“妈妈,我不怨你了。你刚才说的话让我很感动”,他张开两条胳膊,紧紧地抱住我。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你看妈妈的裤子,全湿了,是不是你把鼻涕都抹到我裤子上了”,难得见他破涕为笑。

“我先给你刷牙吧。”

刷了牙,刚躺下,啜泣声就又响起了。

“儿子,到底为什么这么委屈、这么难受啊?”

“就是想哭……”

“妈妈以后每天多抽出一小时和你‘打架’,帮你把不开心都发泄出去,好不好?”

“好”,儿子边哭着边说。

看到他把赶来哄他的爸爸推出去,我突然有了个主意。“我们把你哭湿的枕头偷偷换给爸爸好不好?但一定要悄悄的,不能被爸爸发现啊,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终于止住了哭泣,用期待的眼神,笑着看着我。

我指使他悄悄把门关严,把哭湿的枕头湿的一面朝下,放到爸爸的床头,并时不时再做噤声的手势,提醒他千万不能告诉爸爸。他开心地一一照做,终于是把“想哭”的事暂时忘掉了。

看着他在梦中仍偶尔抽泣的样子,我想起了那个在他面前止不住哭泣的自己。

那是三年前,他连续几个月反复感染支气管炎,还伴有哮喘。我见他无论如何治疗都不见起色,不禁在他面前泪崩。

他看见我止不住地啜泣,平静地说,“你抱抱我吧”。

我把他圆滚滚的肚子揽在怀里。

他搂着我的脖子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还在呢呀。”

我的泪更止不住了。

那时的他刚过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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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福

三年前,因为老公的工作调动,我们举家从德国飞往中国。这是三岁的Tom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这距离我上一次回国也已有六年时间。

“一会儿到法兰克福机场时,立交桥错综复杂,谷歌导航会出错,你拿着手机,按照里面的地图给我导航”,老公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可不会开车,你确定吗?”

“我确定,只能这样。”

我回头看了眼儿子,他正透过墨镜望着窗外,胳膊架起放在脑后,嘴里哼着歌。

“好,前面直走,”我紧盯着手机说。

“真的吗?指示牌说要右转。”老公说。

“地图上显示的,我也不知道啊。”

结果他刚刚过了那个该右转的指示牌,地图就立刻跳转出右转提示。

“好像是该转啊,地图有延迟,”我抱歉地说。

老公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道。

他继续往前开,寻找右转的路口。

“地图上说前面的路口可以调头”,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和他说。

他开到路口后却发现根本不能调头,只能继续开。

“实在太好了,现在我们在返回汉诺威的路上”,他声音变高,还不停地摇着头。

儿子转过来问我,“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没有,我们在认路,没事的。”

我把手放在老公肩膀上,“能不能在哪里先停一下再想办法?”

他看了眼手机,距离我们约好的核酸检测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先把车开进了最近的服务区。

跟着导航好不容易到了机场到达区,他一个人搬出车里的九个行李箱。

我解开孩子的安全带,把他抱出来,才发现他在这五六个小时的车程里,早就尿满了尿布,把外面的衣服都弄湿了。

“妈妈,你说到了机场会有惊喜,已经到了吗?”儿子笑着问我。

“别忘了你说的,一会儿要自己走,不用抱着,才有惊喜,”我边给他换衣服边说。

儿子穿着干净的尿布和衣服,拉着我蹦蹦跳跳地走进机场大楼,老公在后边吃力地推着两辆满载的行李车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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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

登机时间是半夜十二点半。

排队的时候,Tom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我和老公只能轮流抱着他,就这样排了一个小时。

可刚一登机他又像充满了电一样精神抖擞,边吃、边玩儿、边看电影。

到了飞机上熄灯的时间,他终于忍不住开始放声大哭。我一边轻拍着他,一边给他讲着故事。

“妈妈你别睡,你看着我”,我知道他是对陌生环境感到害怕,便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我竟真的一夜未合眼。

第二天,在转乘去北京的飞机上,空姐问我要不要叫醒,我笑着说只有一个小时的行程,不会睡的。结果飞机刚升空,Tom便沉沉睡去了。而他刚睡着,我也跟着睡着了。下飞机时,一身起床气的Tom不忘告诉我,“拉着我的手吧,你别跟坏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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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心

Tom第一天去中国的幼儿园时,我躲在他教室门外“陪”了他一整天,一直拍照拍到手机断电。

“你喜欢XXX老师吗?”我笑着问他。

“不喜欢”,他噘着嘴回答。

“那XXX小朋友呢?你喜欢和他一起玩儿吗?”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他仍低着头“不喜欢”。

“为什么都不喜欢呢?”

“因为他们不是妈妈”。

我把他抱在怀里,把手按在他的背上说,“妈妈把心拿出来,陪着你去幼儿园好不好?”

他一脸严肃地说,“我一定不把它弄丢,不把它弄坏。”

晚上睡前,他用力在后背抓了抓,然后向我求助道,“妈妈,把你的心先拿下来吧,我怕睡觉时把它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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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车

上幼儿园的第二天,我坐地铁提前赶到学校等他。他从校车上走下来,牵着一个老师的手走向教学楼。

我陪他走到教室门口,他终于还是大哭了出来。我蹲下来抱了他一会儿,他竟自己松开我主动走向教室。

“妈妈爱你”,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他转过身,“你永远永远爱我”。

“我永远永远爱你,特别是在今天这样的时候。”

之后的每天早上,他还会吵着不想去幼儿园,但吵过之后又会自己穿上衣服、鞋子、背好书包。

我下午接他下校车时,随车老师跟我说,“他太懂事了,我们都喜欢他,长大后肯定是个暖男。”

我笑笑没说话,因为我刚刚还在电话里和父母吐槽说,“他太敏感了,要求又多,长大后肯定是个事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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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第一次带 Tom 去国内的医院看病,起因是甲流。

他先是吐,然后是烧,接着是剧烈咳嗽,咳到一晚没睡。

到了门诊挂好号,要等大概一个小时才能见到医生,在等待过程中,Tom 仍不忘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吐、一会儿要拉、一会儿要妈。

在自动报到机上报到时,卡又无论如何都刷不上。后来我试了下旁边的机器,才发现是之前的机器有问题。其他的患者也被弄得一头雾水,我看了他们一眼,提醒他们要换台机器,甚至屏幕上提示的刷卡方式都是错的。

医生诊断是支气管炎甚至伴有轻度肺炎,开了很多药,并建议立即雾化治疗。

去取药时还是要先在排号机上取号,再去指定窗口排队等候。

取好了药,已经晚上五点多。

我去门诊大厅想问一下雾化处在哪儿,才发现门诊已停止接待,偌大一家医院,完全黑了灯。

好在大门口有个值班保安,他耐心地给我指导路线。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急诊雾化处,又被告知卡里钱不够,要去收费处缴费。

护士随手指了个方向,让我去找,我找了一圈也没看到。

我看向身后抱着孩子的老公,他眼神空洞,不知所措,儿子的头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

我擦了擦头上的汗,用力吸了一口气,再去问身边路过的护士。患者太多了,护士根本没听见,兀自走了过去。我刚要大声喊出来,却听见“往那边走,右边一拐就是”,原来是走廊边怀抱着一个孩子的妈妈。我看着她,“往那边再右拐?”“对,”她看向我,边轻拍着孩子边点头重复了一遍。我当时只想冲过去抱住她,但我忍住了。

做好雾化,回家的路上,儿子在出租车里吵着要小便。我让他尽量忍着,很快就到家。到家后,他一边嚷着憋不住了,一边冲进厕所,飞快坐到马桶上,却因为太着急,尿了一裤子。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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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站

按照和父母约好的,我去火车站接他们。

我提前近一个小时抵达接站点,边揉着太阳穴,边踱步。

昨晚没睡好,一直头疼。

旁边有个充电站,我把手机接上去,刚坐下就又站起来,围着充电站继续走。

我打开手机,翻看着列车的行驶记录,又看了看时间。

“叮”,来了条微信,“我们已经下车”。

我立刻拔掉充电线,挤到接站人群的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向里面张望。

眼睛突然有点湿,六年未见,此时的他们都已年过古稀。

“回德国之后我不会再回来了”,我当年曾决绝地说。

“确实没必要回来了”,我爸附和道,“没什么意思”。

“是你们说让我回来,我才回来的。可结果呢?两个人都不在家,家里连我一件衣服都不剩。”话说完,屋里突然变得安静,且持续了好一会儿,没有我爸的电视声,没有我妈的电话声。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陪你传销,当你下线的,”我对她说,“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我眨眨眼,由远及近走来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拽着箱子、背着包、拎着袋子。

我犹豫了一下,抬起腿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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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卡

爸妈抵达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要去办合肥的老年公交卡。

我想了一下,还是替他们找了网点电话,打过去,问明了办理流程。

“我们打车去吧”,我边穿衣服,边向他们解释。

“要不坐地铁吧”,我爸建议道。

“三个人全价坐地铁,要倒两次,还不如打车又便宜又快呢”,我有点不耐烦。

找到网点后,我在一旁坐下,让他们自己过去。两个人一起凑上去,一个负责掏证件和钱,另一个负责和工作人员交涉,很是默契。

回来的路上,我带他们问着路找到地铁口,试用刚办好的公交卡。

空空的车厢里,我坐在我爸身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我爸身体有点僵,背挺得更直了。

下车时,他抢走了我手里拎的东西,自顾自地说,“你累了”。

我想起了那个午后,那个我拒绝出门的夏天。

“虽然不是你想去的,”他远远地对我说,“那也是好多人都没考上的,已经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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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回到家,我爸趁我妈在打电话,偷偷塞给我用塑料袋包着的一沓钱。

“这两万你拿着,之前你跟我要的也不用你还的。”

“我不需要钱,你留着养老吧。”

“给你就拿着,要不也被你妈挥霍没了,”他丢下一句“我有钱”,就转身走了出去。

“那我给你存着,”我低着声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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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后天

儿子又病了,还是咳嗽,每次都是,唯独这次可能是被我传染的。

“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别去幼儿园了,”我边咳边说。

“什么时候再去?”他兴奋地问。

“大后天再去吧。”

“小后天不去,”他噘着嘴强调道,蹦跳着跑到厕所,关上门,对追到门口的姥姥喊了句,“你别看我隐私”。

“我发烧了,还有鼻窦炎,头疼得厉害,你们今天就别出去了,在家带孩子吧,”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向他们提出要求。

这几天他们天天拿着刚办好的公交卡到处转,晚上回来还问我怎么没做饭。老公为此特意给我多打了很多钱,让我有需要就点外卖。

终于他们看在温度计的份上,还是在家里忍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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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案现场”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睡在床另一侧的儿子。

这一眼吓了我一跳,因为他几乎是倒在血泊里——他的鼻子、嘴、脸上、手上、衣服上、枕头上、床单上都是血……

我连忙喊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他醒来后竟也对身边已经干涸的大片血迹感到糊涂。我仔细搜索他身上的伤口,才发现,原来他睡前抠鼻子抠到流血,没有喊我起来处理,就沉沉睡去了。

我刚要给他换衣服,姥姥出现在了门口。

儿子立刻扑上去抱住她,要姥姥给他讲故事、陪他捉迷藏。

我本想拉住他,却怎么也拉不住。

“你给我做肉肉,我要吃肉肉”,他命令道。

“我看你像肉肉”,姥姥笑着回答。

“我不是肉肉,我是小朋友”,他眉毛、眼睛和鼻子挤在一起,严肃地纠正道。

我看着他们,竟忘了自己刚刚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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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

父母刚离开没几天,Tom就又病了。

那天早上他从七点开始不停呕吐,十分钟一次,先是吐早饭,然后是黄绿色胆汁,接着变成红棕色呕吐物。我猜是血,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到了下午两点,呕吐仍没停,红棕色甚至变深、变粘稠,我终于按捺不住,拨了急救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来,看见要抬的是个孩子,便说让我自己抱下去。

我说自己还是恢复中的新冠病人,没力气抱,并给他们介绍病情,让他们看我收集的呕吐物,但他们没太在意。

抬到救护车上,急救医生先是埋怨我浪费急救资源,接着又不断推荐他们的医院,说方便大人孩子一起治,但我没同意,还是要求去儿童医院。一路颠颠簸簸到了医院,他们兀自把孩子抬出去,司机拉着我付钱,不让我陪同。

急诊科的护士帮我把孩子抱下担架,扶他坐在桌子上,让我去挂号。等待挂号的时候,我又听到他咳嗽的声音,回过头发现他又吐了一地的血……我拿着挂号单去擦地,护士让我别管,只需把孩子看好,然后立刻给我加急,让我们马上见到医生。

医生怀疑只是单纯的病毒感染。如果可以通过检查排除细菌性肠胃炎、肠套叠,就没有危险。吐血,是因为食道被胃酸反复灼烧所致。

他看过医生后没再吐,但是检查过程中不停地喊渴喊饿,我一手拉着他,一手攥着就诊卡、化验单,拎着一大袋子的药、背上背着给他准备的玩具和书,还要时不时地蹲下来安抚他的情绪,早已满头大汗……

输液室里,护士说,“你自己按不住他,他爸呢?”

“出差了。”

“他姥呢?

“在沈阳。”

“他奶呢?”

“在德国”,我苦笑着一一作答。

最后,护士只能喊来其他护士帮忙,三个人按住他的胳膊,才勉强把针扎了进去。

拎着输液瓶进了病房,我才意识到:病房里都是陌生人,输液的几个小时内,我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事实证明,就连喊护士换药我都只能站在病房门口,不能走出他的视线。

在输液的三个多小时内,他竟一分钟没合眼 ,不是看手机里的动画片,就是盯着我,一直熬到晚上八九点。

从医院回来后,我马上冲入厕所,本来因为首阳鼻塞、无嗅觉,但和他折腾一天下来之后,竟然差不多痊愈了。

看我整个人蔫在那里,恢复了一些的儿子凑过来说,“可怜的‘宝宝’病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要吃、要喝、要吐、要玩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评论道,“你事儿怎么那么多……”

我说我嗓子疼得厉害,明天你可能得带我去医院。他说好,“我带你输液,但我得在旁边看手机。我出去的时候你不能大喊大叫,因为你是成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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螨虫

又去儿童医院了,距离上次去医院还不到一周。

又是因为咳嗽,晚上咳得睡不着。

验血的时候,医生刚把手伸出来,儿子就用小拳头拼了命地砸过去,嘴里还喊着要把医生吃掉。

我和老公两个人,一个抱着他,一个拉着他,还是拉不住。

最后还是靠承诺给他再买一辆玩具车,才让他勉强停止反抗。

这次就医还让我们发现他对螨虫重度过敏。

回家的车上,我一直在搜索关于除螨仪、防螨床品的信息。

比较价格时,我忍不住抱怨道,“买东西可真是累”。

儿子在旁边接了一句,“买东西不累,带孩子才累呢”。

回到家后,我找人来深度清洁房间,看着被清扫出去的灰尘,儿子满意地表示,“这些螨虫被扫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因为它们没有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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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

我们拎着一大袋子挖沙子的工具,欢欢喜喜地来到住处附近的人工沙滩。

“把玩具倒出来玩儿吧,”我建议道。

儿子一只手死死攥着袋子,“不要。”

“怎么了?”我问。

“我怕风把玩具吹走,”他皱着眉,“回家吧,我怕风把我吹走。”

“你太低估自己的体重了,不会的,”我笑着说。

在风中僵持了半个小时,他依然不肯放手,还是要回家。

“你这是因噎废食你懂吗?”我终于压不住了,“你这样一辈子怕这怕那有什么意思?就不怕白活一场吗?”我紧盯着他,声音越来越高。

我拨通了我妈的视频电话,想让她劝劝他。

他看到姥姥的一瞬间竟大哭出来,不停说着“姥姥救命,妈妈太生气了,我害怕”。

我气呼呼地拉着他回到家,他立刻开始收拾玩具,铁了心要离开我。

“去姥姥家可以,但要先练习自己睡觉,因为没人会哄你睡觉,”我使出了杀手锏。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自己玩儿了一会儿,玩累了,倒头便睡,连他最心爱的毛绒玩具都没搂。

睡醒了之后我让她先告诉姥姥他要过去的决定。

“这儿可没有玩具,”我妈说。

“我都收拾好了,我有玩具,”儿子倔强地说。

“这儿也没有你睡的地方。”

“我就睡你床上。”

“你来这儿也得上幼儿园,”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儿子想了好一会儿,“我不去幼儿园”。

“你要是来,我也得给你送去这边的幼儿园。”

他又想了想,笑着说,“那我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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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

刚从厕所出来,儿子便骄傲地总结道,“拉了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和一个宝宝”。

我“噗嗤”笑了出来,又想起之前一次,他也是这么兴致勃勃地来邀功,“妈妈,我拉了一个大橛子”。

“这么有味道的好消息,也给你爸分享一下”,我坏笑着说。

没想到他竟真的跑到爸爸身边说,“Papa,剌了一个‘达绝子’!”

我立刻跟老公解释,“把德语说成这样,可不是我教的。”

老公笑着说:“让他来告诉我,可是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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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力片

我把藏在柜子里的一大箱磁力片搬出来,拆开包装,Tom一见到,马上两眼放光。

老公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未发一言低头走开了。

我追上去问,“你生气了?”

“对啊,不是说好了,这套玩具要留在复活节再给他吗?”

“是说好了,可我们不是计划有变不能出门吗?要不是你总是用零食、手机代替你哄他,我也不需要靠玩具转移他注意力了。”

他又强调道,“不是说给他玩具不对,而是时机不对,他不应该这么轻易就得到太多东西。”

“我也没办法,网购的东西总得看一下质量吧。”

“那就该去实体店买,”他低着头说。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那就请你下次亲自去实体店买吧。”扔下这句话,我快步走了出去,路上无意中踩到Tom心爱的玩具车。

Tom追着我抱怨了一通。

我气得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一个人追剧,不做饭,不陪玩儿。

傍晚我给自己煮了泡面,吃完继续回房追剧,任凭屋外两个人或是笑或是吵闹。

睡前我走出房间,发现老公早把我用过的锅碗刷洗干净了。

Tom凑过来问我,“妈妈你还生我气吗?”

“不气了,”我瞟了他一眼。

他立刻喜笑颜开,“那还生爸爸的气吗?”

“还气”,我故意虎着脸。

他更开心了,甚至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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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

我带Tom去地质博物馆看他最喜欢的恐龙。

转到一半时,一群中学生也来参观,看到混血宝宝,女学生们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真可爱”。

Tom被看得不自在,吵着要回家。

“没事的,她们只是说你可爱,”我笑着安慰他。

“那我也不可爱啊,她们得说我Tom啊。”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他的咳嗽反而好多了。

“下雨就不过敏,可能你不只对螨虫过敏,那还能有什么呢?”我疑惑地自言自语。

“我一上幼儿园就生病,我对幼儿园过敏,”他认真地说。

走到酒店楼下,刮起很强的楼宇风,他紧紧抓着伞,几乎要被吹起来了。他被吓得大哭起来,边跑向酒店边大喊,“咬屁股啦!”我在后面快步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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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牛肉

Tom昨晚说鼻子痒,所以这天一早,刚把他送上校车,我就拿出除螨仪把床品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下午又趁他没回来,炖好了一大锅香味扑鼻的红烧牛肉土豆。

接他下校车时,他迎面打了个很响的喷嚏,还流鼻涕,我直接出了一身冷汗,眼前立刻浮现出我们一次次在医院里的场景。

我推断是幼儿园的空调导致他着凉了,所以尝试艾灸给他驱寒。

艾灸时脑子里总想着他生病的原因,一不留神艾灰竟落到他背上,他顿时被烫得大哭。我愣在那儿好一会儿,不知该先处理伤口还是他的大哭。

好不容易安抚好他,哄他入睡,到厨房时才发现,那锅红烧牛肉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那儿。

第二天一早我打算再给他艾灸,但这次不能边灸边看视频,他不肯,用脚使劲踩我。

我让他去自己房间待着,“你自己反省一下吧,我不想理你。”

他关上门,在里边大哭了好一会儿,一会儿喊爸,一会儿喊妈。

我冷静了一会儿,打开自己的房门,他气冲冲地走进来,爬到床上,倒头就睡。

睡醒后,他边大口嚼着昨天的牛肉,边说,“妈妈,今天的菜太好吃了”。

“是啊,”我也是看他不流鼻涕了,才吃出这菜确实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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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SD

不知是前一天肉吃多了,还是最近运动量小了,或是学校又有什么流行起来,这天Tom刚回到家,声音就开始变哑,半夜又开始间断性地咳嗽,一小时一次。虽不算频繁,但每咳一次,那张咳得面红耳赤、烧得无精打采的小脸儿就又会出现在我眼前,我索性放弃睡眠,睁着眼默数他咳嗽的频率。

早上,我打着哈欠把他送上校车,一直盯着他看是否还在咳嗽。

车开走了,我还等在那儿,回想这几个月来如何陪他户外活动、给他按摩、泡脚,希望他能自己好起来。

晚上他咳得更厉害了,我检查了他的舌苔,翻出早备下的中药喂他服下,并延长了推拿、按摩的时间,可当晚他的体温还是升了上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直接带他去了医院,挂了两个号。

哮喘科和呼吸科的医生分别给出不同的诊断,但治疗方式基本一致,还是抗生素和雾化。

回家的路上,Tom在网约车里放了两个巨响的“噗”,司机甚至不得不打开后车窗。

“爸爸今天回来吗?”

“明天回来。你想爸爸了吗?你可以跟他说‘Du fehlst mir.(德语:我想你了)。’”

晚上和爸爸视频时,他用力想了好一会儿,“Ich fehle dir.(德语:你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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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

为了让他多些机会和小朋友在户外玩儿,我虽然对蚊虫叮咬过敏,还会把自己用长衣长裤裹好,带他去院子里。

但即便如此,我的手指还会时不时被叮到。

“儿子,放开妈妈的手吧,它肿着,很疼。”

他轻轻举起我的手仔细看了看,因为拎着刚买的东西,肿得更厉害了。

他从我手中接过了一个袋子,“这个小的,我能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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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子

复活节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今天小兔子会来吗?”

“不知道啊,如果你坚持去幼儿园可能就会来吧。”

送走他之后,我从最高的柜子里取出花好久才买到的奥特曼拼图,是那个他最喜欢的催眠怪兽图案,摆到他的书桌上。

下午他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到处找。

“小兔子来了,还给我留下了拼图,”他笑着向我展示,然后立刻投入地拼起来。

“小兔子又送我贴纸、又给我书、拼图,它太好了。”

“是啊,我也觉得小兔子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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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

这是老公的德国同事推荐的度假胜地,是他挑选的海滩。

我嫌那里人多吵闹又有烟味,只想玩儿会水就回去,可老公偏要在那儿租100块一小时的阳伞。

“我们不花那个钱,就坐在伞旁的阴凉里不行吗?”我问。

他没说话,低下头快速收拾东西就要回酒店。

我没办法,只能去扫码交钱。

一把伞下两张躺椅,他把毛巾铺在上面,和儿子一人一张躺了上去,惬意地看着海面。

我站在伞外,环视四周,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喇叭里的广告。

儿子觉得无聊,吵着要回去,他不同意,把儿子抱到伞下的荫凉里递给他一把铲子。

“今天必须得在这儿坐够一小时,”我两手叉在胸口,“不然你爸就白来了。”

儿子低着头挖沙子,“爸爸真难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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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要画画”,儿子抱来他的兵器大百科,翻开青龙偃月刀那页指给我。

我想了一下他挑选的“模特”和最后可能呈现的效果,犹豫了一会,还是找来马克笔和彩铅让他自己选,还讲了讲怎么注意各部分的比例。

他有点担心画不好,我于是帮他起了个稿,由他选颜色、加入纹理、最后勾线,画好之后我们击掌表示祝贺。

“我还要再画一张”,他迫不及待地翻找下一把兵器。

看他认真的样子,我不禁又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刚会画画的我。

我照着书,画了一幅画面并不简单的少年舞狮图,还摆好了舞狮的造型一直举着画等在门口,等那个人回家,让她第一眼就能看见我的作品。

她回家时,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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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

姥姥、姥爷这次要自己从火车站坐地铁过来,我带Tom顶着30多度的高温去地铁站接他们。

“怎么只有你?我爸呢?”看到她自己走上来,我迎上去问。

“走丢了,我让他来这边下,他非得去那边等,那边不开门,结果没下来。”

“那他自己能坐回来吗?”我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我爸的手机,但无论是视频通话还是电话都没人接。

“他自己能坐回来,他平时也坐地铁到处走,”她说。

“那我们在这儿等他吧,”我说。

“姥爷可真不省心,”儿子皱着眉说。

第二天,楼下的大型超市开业,我妈一早带Tom去看热闹。我正吃早饭,听我爸从超市回来吐槽里面人山人海。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眼中出现我妈站在家门口和别人热络聊天、完全不顾我在家里喊饿的场景。只要任何人找她搭讪,她很可能会忘掉身边还带着个Tom。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早餐,穿上衣服飞奔下楼去找他们。

我一边不停拨打她的电话,一边在超市的各区转来转去,但始终没找到他们。

我加快脚步,心跳得厉害,手机一直无人接,人影也没看到,倒是看到川剧变脸的演员,周围为了几圈人。我知道Tom害怕变脸表演,心里稍微松动了些。

转了好几圈之后,我心越来越急,想给老公发微信让他回来,发送的那一刻又删掉了。

最后我咬牙走出超市往家的方向去。

远远地,十字路口对面出现一老一小两个身影,一开始还在手拉手走,后来老的弯下腰,小的爬到她背上,后者硬撑着直起身,吃力地往前走。

我眼睛一热,仔细确认了一下他的衣服和鞋子,然后飞快地跑过去,忘了自己还在等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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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

Tom又病了,早起吐了一床。不过我买菜回来时在电梯里就听出他又“活”过来了,但还是不敢立刻给他吃东西。

“我要吃东西,要‘我老公’给我留的月饼,”他委屈地说。

“他是你爸,是‘我老公’”,我无奈地又解释了一遍,“你现在不能吃东西,因为还可能吐。”

“就是‘我老公’,”他不依不饶,“我就是饿,我饿。”

我把他抱起放在腿上,“我知道你饿,但你说我不让你吃是为什么?是我想让你饿着吗?”

“就是想让我饿着,”他回答。

我把他从腿上放了下来,自己回了卧室,“我不管了,你想吃就吃吧”。

我没关门,竖起耳朵听。他把什么东西重重摔到沙发上,跑到姥爷的房间,命令姥爷去楼下河里捞几条鱼上来给他充饥。

过了一会儿,我给了他一小块面包,让他先吃一口试试。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刚才不给你吃的啊?”

他心满意足地边品尝面包边说,“是怕我吐。”

看见坐在旁边的姥姥举着手机,他贴过去说,“给我看看你手机里的玩具吧。”

“你还想要玩具?你自己数数都多少玩具了?”我立刻打断他。

“是挺多,”他低头数起来,“有姥姥、姥爷,还有那么多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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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我和老公手牵手绕着天鹅湖转了一大圈,顺路去合肥大剧院取过几天要带Tom一起去看的儿童剧演出票。

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水面上,泛着涟漪,温度不高不低。

我闭上眼,好像瞬间穿越回了二十年前的沈阳,回到了我每天骑车去学校必经的那条林荫大道——也是温暖和煦的阳光,也是斑驳的树影,和轻轻带走汗水的微风。

我睁开眼,这次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那个熟悉的院子,低矮的砖墙,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蹦跳着跑出院子和小伙伴跳皮筋、扔口袋,等着院子里的人喊她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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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

这一天是Tom伤心的日子,因为他的“大玩具”要回沈阳了。

他昨晚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守在两个“大玩具”身边,守了一夜,这也是他第一次晚上没和我一起睡。

这天一大早,他就取走了日历上今天的那一页,再把日历翻回到他们来的那天,姥爷“走丢”的那天。

他们整理行李箱时,他就坐在箱子里,“你们关不上,就走不了了。”

见他们仍在收拾,他又生出别的主意,“姥爷回去取‘和解号’(和谐号动车组玩具),姥姥不能走,要一直待在家里。”

天一直在下小雨,我们打着伞送他们到地铁站,回来的路上,他低着头说,“我好难受”。

“是心里难受,还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心里难受”。

我蹲下来抱抱他,“儿子,那叫‘舍不得’,妈妈理解,因为我也舍不得他们。”

晚上,儿子在梦里“咯咯”地笑,边笑边念叨着“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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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节

晚上,我和Tom在一个桶里泡脚,还一起读着绘本。

“你今天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怎么样?”老公问。

“还好,只是有个甲状腺结节有5%的概率是癌。”我拿起水壶,往桶里填水。

“什么?癌?如果真是癌怎么办?”他盯着我问。

为了躲开Tom的小脚,我不小心把手里的热水倒到了自己的脚上,好烫。

“嘶——”我放下水壶,把脚拿出来。

“妈妈你烫到了?”儿子问。

“没事儿,贴上磁力片就好了,”我说,“只是想不起来放哪儿了。”

儿子擦擦脚跑到冰箱旁,把脸贴在地板上用力向底下看,“小牛磁力片在这儿”,他边说边用力用手指去够。

老公转身去儿子的房间取来“金箍棒”帮他。

我轻轻擦干脚,已经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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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刺

“按着伤口三十分钟不要动,一旦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喊我们,”医生说。

“只有百分之五的概率……是吗?”我有点迟疑。

医生顿了顿,“理论上说是概率不高,”他抬起头直视我,“但是以我穿过的经验来看,竖着长的很可能就是,你那个就是竖着长的。”

“啊?那……该怎么办?”

“别有太大负担,甲状腺癌一般被称为‘幸福癌’,是所有癌症中最轻的,而且预后都很好”,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候诊区,按着伤口,脑子里有点空。

“检查结果怎么样?”老公回到家后迫不及待地问。

“是……良性的,”我低声说。

“良性就好。”

我把手里的菜端到桌子上,再次打开手机里的病理诊断:甲状腺乳头状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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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Boss

“你们下周能不能过来?我周三要做一个视网膜的小手术,回家之后什么都干不了。然后再过一个月正好要做甲状腺的大手术,你们也能在这儿,”我在视频里和我妈说。

她仰起头想了想,“下周不行,我们得在家里等暖气供水,他爸呢?”

“他爸要出差,在我手术当天才能回来。”

“那也不行啊,我们得等试水之后,确定暖气不漏水才能过去。”

我刚要说些什么,儿子兴奋地凑过来,“‘姥爷精’,你准备好(挨打)了吗?”

“暖气没问题了我们就过去,”她见缝插针说了一句。

儿子把沙发垫一个个搬到床上,摆成“擂台”,“姥爷是‘大Boss’,快来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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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爱谁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教Tom认字,识字量达到了100左右。

这天晚上练习的内容有一句是“爷爷爱我,奶奶爱我”。

他读到“奶奶”时,突然停了下来。

我指着“我”示意他继续读下去,“奶奶爱谁?”

他想了一下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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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套叠

上午刚在楼下疯玩儿了一会儿,Tom便说肚子疼、想吐。一回到楼上,他就真的立刻开始吐,还吐得很频繁,几乎是十分钟一次。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开始拉肚子。人坐在马桶上,手里抱着接吐的桶,一边拉一边吐。

午后,他状态越来越差,一直说困,却睡不着。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可能得验血,没想到他竟同意要去。

我和老公没犹豫,立刻换好衣服抱着他、提着桶下楼打车,他在车里又吐了几次,司机把一包纸巾递给我们。

医生的想法和我差不多,要先验血、做B超,用检查结果下诊断。

验血的时候,四个大人合力竟也按不住他,就连答应给他买奥特曼卡片都不行。

“还是先去做B超吧,”我见后边排了好长的队,不得不建议道。

进了B超室,没多久,医生便说,“肠套了,还挺大”。

回到门诊,医生让转到住院处,因为已经到了五点的下班时间,于是我们只能抱起他赶往住院处。

“你手术的事安排怎么样了?”导诊的护士在路上问我。

“已经定好了……就在下个月月初,”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你没事吧?”她转过来问。

“还好,就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有点低血糖,”我回答,边把怀里的Tom往上抱了抱。

“妈妈我好渴……”Tom把头靠在我头上。

“妈妈知道,可是你不能喝水,越喝越吐得厉害,一会儿就好了。”我胳膊好酸,把他重新放回老公怀里,接过他手里的桶。

到了住院处小儿肠外科,值班医生看了B超单,直接开了通便药,想通过刺激肠道蠕动让它自己解开。

“妈妈我真渴,我太渴了,”Tom有点歇斯底里。

“你给他喝一点水,我看看能怎样,”医生有点不耐烦。

我喂给他一瓶盖的水,可没到三分钟,他就又吐了。

我们不敢怠慢,赶在药房下班前快速返回门诊楼取了药给他灌了下去。用过第一瓶开塞露,他就来了便意,可便完回到B超室,医生说“还没解开,可能时间不够”。

没办法,我们只能又抱着他赶回住院处找值班医生。

路上,导诊护士把口袋里的零食给了我,“你得挺住”。

“我撑得住,”我接过她的零食。

值班医生说,今天来了五个孩子,用药后都解开了,唯独我们家的没解开。问题是必须得赶在24小时的黄金时间内解开,否则容易引起粘连,所以现在不得不尝试空气灌肠。

医生亲自带我们去灌肠室,刚出电梯,Tom就又拉了一次,拉完后我给他轻轻揉了阵肚子,他似乎不那么疼了。

等待灌肠时,我一直在安慰Tom,鼓励他无论多难受也要坚持下来,可工作人员却走出来抱歉地说,“设备坏了,不能做。”

“那孩子怎么办?”

“你们赶快转院去儿童医院吧。”

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护士把检查结果和儿童医院的地址一并交给了我。

“要不再做B超看一下吧,万一解开了呢?”我像是在抓那最后一棵稻草。

“那我问问医生,”护士说。

我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把Tom重新抱回B超室,老公把他放到床上时不停地喘气,他不敢看屏幕,只盯着床上的Tom,嘴唇发青。我把他轻轻拉出B超室,让他自己坐在凳子上。

我掏出护士给我的零食,塞到嘴里,又转身走了进去。

医生检查了很久,我知道这是个好迹象。

“解开了”,医生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其实上次看就已经松了,这次我看了好几遍,都看不到了。”

我马上走过去,一把抱起Tom,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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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灯

酒店为所有客人举办了圣诞晚会,其中的重头戏就是点灯仪式——由嘉宾将作为开关的星星灯放到大型圣诞树上,点亮树上的彩灯。

“女士,我们想请Tom作为今晚的点灯嘉宾,”酒店的经理助理特意过来找我说。

我有点犹豫“他……可能会怯场,”我低头看了看紧紧拉着我手的Tom。

“没事,我们选他就是因为他是全场最小的孩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Tom作为酒店里少有的混血孩子,确实是辨识度最高的一个。“假如他一会儿害怕,我可能得……”

“您可以陪着他,没关系,”他十分理解地说。

仪式开始,主持人念出嘉宾Tom的名字后,他并没什么反应。我只能领着他走出人群。他一手紧紧抓着刚从“圣诞老人”那儿要来的糖果,另一只手则顺便拎起点灯用的开关,大步流星地走到圣诞树前,漫不经心地一扔,转身了事,完全不管身后的灯是否被他瞬间点亮以及众人的齐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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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ce in the rain

这天下了一整天的雨,Tom不肯出门,只想宅在家里。

“下去玩儿会儿吧,对你的咳嗽有好处,”我也不肯轻易放弃,“走吧,玩儿完了正好再去买些你昨天吃的冬枣”。

还是这招管用。他穿上雨衣和靴子拉着我下了楼。

他先是在积水里用力踩出好多水花,接着开始在水里奔跑,最后干脆从很远的地方一口气冲过来,再冲回去,大笑着练习“水上漂”。

我撑着伞站在旁边对自己说,无论风雨多大,都可以选择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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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按照和医生约好的日期,我一大早空着肚子、提着行李箱来到医院。

“手术之后脖子不能太动,吞咽会有点困难,”在医生办公室里,主刀医生给我介绍第二天手术后的注意事项。“术后一个月不能进食油脂,前几天只能吃流食;手术当晚得有一个家人整晚陪护,不能睡,要时刻留意你的状态。”

我边想该找谁来陪护,边拖着脚回了病房,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我的午饭却还没送到。

下午去做心电图,检查室里没有病人,但医生还是让我在外边等,自己则在里边打电话唠家常。

我仍在想该找谁来陪护,想着我妈走路都不能直腰的样子,想着Tom从出生到四岁都没有离开过我哪怕一夜,想着自己要在脖子上插着几根排脓管回家带孩子……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主治医生的电话。

“我不想做手术了,”我开门见山。

“怎么了?”医生有点不解。

“我……等心电图等得太久了,而且里边根本没有病人;为了抽血我昨晚就没吃饭,等到一点多该送的饭却还没送到,我严重怀疑你们医院的服务质量,”我有点心虚。

“毕竟是恶性肿瘤,如果不想切除甲状腺,可以考虑消融,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医生建议道。

晚上,护士长带着值班护士、食堂经理一起过来找我道歉。

“其实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有点疏忽也是在所难免,只是我今天突然不知道怎么了,就不想做手术了,”我抱歉地笑了笑。

食堂经理留下他们自己做的点心,鞠着躬离开了。

护士长坐到我身边,“做手术嘛,本身就不是小事,尤其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很可能会觉得委屈。”

委屈,两个字刚一出她口,瞬间打开了我的泪闸,我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涌。

“哎,本来想让你宽心,反倒惹你伤心了,”护士又接着道歉。

“我只是有点听不得这两个字,一会儿就好了,”我勉强挤了个笑。

这是深埋在我心里的两个字,多年来不敢触动。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的婆婆(还不能称为婆婆),不同意我和老公的婚事;我爸,不同意我妈在一切未落定时就装修房子;我只能一个人铺地板块,粉饰柜子,把自己累倒,累病,虚弱到只能紧紧抱着我妈,哭到声音嘶哑,嘴里只剩下一个个的“委屈”。

送走了值班护士和护士长,我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突然手机响了,是老公的视频电话。

“妈妈你手术做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家?”看来是他到了睡觉时间,又在讨价还价了。

“明天才做手术呢,你已经看到妈妈了,快去找姥姥睡觉吧,把手机给爸爸。”

老公接过手机,“喂,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说。

“怎么了?”老公轻声问。

“我……不想做手术了,”声音中又露出了哽咽。

他想了好一会儿,“不做就不做了,就按你想的来,”他的声音很柔软。

我鼻子一酸,忍不住啜泣了起来,“我需要你。”

“明天我去陪你,”他一直看着我,眼里闪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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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

晚上睡前,Tom的电话又到了。

他指着鼓鼓的嘴说,“我没吃巧克力。”

“嗯,你没吃,是我吃的,都吃你嘴里去了,”我笑了出来,“你今天的作业写了吗?”我想逼他快去睡觉。

“妈妈我挂了,拜拜。”

挂上电话,我眼前又出现他穿着睡袋、搂着两个毛绒玩具、拎着水瓶、脖子上挂着故事机的样子。他会在睡前跟我说好几遍“妈妈我爱你”、“妈妈晚安”、“妈妈我去睡了”,再反复抱抱亲亲才回到自己床上,没过一会儿却又带着“全部家当”一下子扑到我的床上、赖在那儿不动。第二天早上,他还不忘问一句,“是不是你昨晚把我抱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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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

再次躺在无影灯下,心里有点忐忑。

主治医生最后一个赶到,打完麻醉之后就因为药力不够爆起了粗口,我心里又敲起退堂鼓。

消融枪伸到甲状腺的那一刻,他开口说:“开始烧了,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

“为什么我觉得牙疼?”我疑惑地问。

“哦,”他恍然大悟般,“这是会引起牙疼的,我忘了和你说,牙疼要告诉我。”

我一时语塞。

他把手臂压到我脖子上,一股烟草味顿时传入鼻子,我有点想起身,还来得及吗?

我闭上眼,开始默念“观世音菩萨”。

“这里烧完了,那个烧完了,还差最后一个地方”,我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这里会比较疼,你要坚持二十秒,”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疼痛瞬间席卷整个后颈部,又疼又胀又酸又麻。

我飞快地数到二十然后大叫着“疼疼疼疼疼疼”。

他停下了,但依然很疼。

蒸汽散尽后,他通过造影最后检查了一遍,感慨道:“我烧了个完美的球,这个角度这么难,我都不舍得拔针了。”

“还是很疼,我是不是高位截瘫了?”我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护士一把拉起了我,把我扶到旁边的病床上,“没事了。”

被推出手术室时,护士边走边喊着,“XXX家属,XXX家属在吗?”

直到看到我,老公才意识到被喊的是他。

我对他笑了笑,他却一脸凝重,始终盯着监控设备上的数据。

“不是开刀吗?”他不解地问。

我摸摸自己的脖子,“不是,是消融,甲状腺是和我并肩作战的队友,我才舍不得就这样放弃它。”

见他始终不肯相信消融很成功,我指着护士长特意给我送来的粥,用Tom平时说话的语气问他,“Was kann ich essen?(德语:我能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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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呼

我通过视频通话带Tom读识字绘本,里边有一句,“好好睡、好好睡”。

Tom不认识“睡”,我于是闭眼、倒头、用鼻子发出鼾声,暗示他这个字的意思。

他心领神会,马上接着读道,“好好打呼、好好打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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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在医院住的几天是我有Tom四年来第一次可以享受的“假日”:不需要张罗三顿饭;不需要应对他陪玩、找零食、挑衣服、选故事的诉求;只是读读书、写写日记、细嚼慢咽掉食堂经理亲自送来的“月子餐”……

护士长把手里的一大袋子药交给我,为我打开车门,“就让医院的车送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别太辛苦。”

“真的很感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我接过药和一大摞病历坐进了车。

刚出电梯,就听到Tom的声音,“我不要穿这件。”

然后是我妈,“不行,外边冷,不穿就别出去了。”

“外边不冷,”我边开门边说,“衣服拿着吧,冷了再穿上。已经中午了,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做呢,这不是他非要下楼嘛,早上就没怎么吃。”

我放下药和病历,走进厨房,“还是我做吧。”

晚上,我正在厨房里炖鱼,身上没什么力气,体温也有点高,只能靠在灶台边,用胳膊撑着。

“你进屋躺着吧,我来做。”

我抬头,是我爸。

“再炖十几分钟就好了,然后你把那个豆芽炒了,别让我妈放盐啊,齁死。”

“你去吧。”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比上次我看见他时更瘦了。

我刚从厕所出来,就听到我爸在地上拖着走的脚步声,“饭好了,你咋不去吃饭呢?”

“我有点拉肚子,先不吃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吃饭哪行啊?我给你下点面条呢?”

“没事儿,我吃药了,”我故意拿起手机,不敢看他,视线有点模糊。

他转过身,又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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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屁股

为了催Tom换衣服时快点穿上裤子,我说:“快穿裤子,大屁股出来了。”

他马上命令道,“大屁股快回去,快回小内裤里去!”

因为没站稳他一屁股摔到地上,我逗他说:“屁股摔坏了吧,摔成好几瓣了吧。”

他吓坏了,脸上顿时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镜子前查看,用手摸还不够,还脱了裤子把屁股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又笑着跑来对我说:“你逗我玩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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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四岁的Tom突然没了起床气,早上睡醒后会笑着对我们说,“起床吧。”

下午回家以后,他会自己掏出笔安静地画画,一画就是好久。但他还会要求我和老公在旁边聊天,他边画边听着。

“今天我要做萝卜汆丸子,里边的丸子没什么特别,但今天的萝卜特别甜,”我故意压低声音对老公说。

“是嘛,那一会儿我多吃点儿,”老公在一旁眨着眼给我“捧哏”。

当天晚上,一向只吃肉的Tom吃了一大盘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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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昨天做了一个梦,”我对儿子说,“梦见平行时空里的自己没有儿子,而是养了一条叫‘Tom’的小狗,它无论走到哪,都用鼻子嗅个不停到处找吃的。”

“那不就是我嘛。”Tom笑着说。

“你爸今天去德国出差了,”虽然已经从几天前就开始给他做心理建设,我仍不确定他是否理解“出差”的概念。

“爸爸想德国了吧,”他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里的玩具。

“我想也是,不然他怎么每天吃面包当晚餐。可惜他自己不知道,还死不承认。”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他问。

“要两个礼拜才能回来,”我回答。

“那我带你吧,”他认真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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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

儿子这次生病和之前不一样,一开始并没有感冒症状,先是低烧,接着是越烧越高。

这天晚上,我给他吃了退烧药。

他半夜突然醒来,吵着说太热又难受,我才发现他身上烫得厉害。

我边给他物理降温,边拍他重新入睡,一晚上折腾下来,我的体温已经高过了他。

第二天一早带他去了医院,医生确诊细菌感染,开了抗生素回家吃。

吃过药后体温有所下降,但午夜又烧到39度。

我再没了睡意,立刻用温水擦拭他的额头,并掏出手机研究原因。

第三天高烧继续,儿子状态每况愈下。我带他在另一家医院重新检查,医生建议住院输液,还把我单独叫去办公室告知有可能是川崎病,让我留意红疹,一旦确诊,需要转院。

我回到病房,看到那小小的手上插着粗粗的针头,鼻子一阵发酸。

我边拍着他的小脚,边查找川崎病的治疗信息和北京、上海医院的情况。

熬到晚上,孩子烧了一天的39度开始慢慢退下去。

我看他一直没起红疹,又继续搜索怎么提高免疫力,搜着搜着,眼皮不自觉地合上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二十年前的家里,回到了那个浑身发热的夜晚。

“你去哪儿?”我问她。

“XXX住院了,我去陪她的孩子。”

“但是我好像在发烧。”

“你爸不是在家嘛”,她没有犹豫,推门下楼。

我刚要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自己摸摸额头,没喊我爸。

我挣扎着睁开眼,测了下儿子的体温,37.6度。

依然没有红疹。

我给他盖好被子,重新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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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a

第一次偶遇Maya是在酒店的儿童房,里边只有她和Tom两个孩子,五岁的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可以和他玩儿吗?”

我忍不住笑出来,“你问他,‘你想和我玩儿吗?’”

而这次偶遇则是在科技馆。Tom本来不敢自己上那座两层楼高的滑梯,但看到Maya在前边,他一下子来了勇气跟了上去。从封闭的轨道滑出来时,两个孩子都兴奋得尖叫。

在“水世界”一处带水泵的设施那儿,我鼓励他俩,“泵吧。”结果两个孩子都高高地蹦了起来,上上下下大笑着蹦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孩子都被带动起来。虽然没有一滴水被“蹦”出来,我也忍不住和他们一起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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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

娜娜是Tom的“青梅”,也来自德国外派过来的家庭。和我们最大的不同是娜娜的家庭成员更多,有刚出生的弟弟,负责买菜、开车的爷爷,负责做饭、陪娜娜的奶奶。

这次去市郊的农场,我是借了Tom的光,坐了娜娜爷爷奶奶的顺风车。爷爷的车技纯熟,我们晚于校车离开,却先一步到了农场。

校车抵达后,老师先领着孩子们和家长们喂农场上的小动物。喂兔子时,其他孩子把笼子四周围得水泄不通,Tom只在外围看着。在马厩门口,娜娜奶奶把自带的萝卜分给了我们,Tom拿在手里,不敢靠近。我先喂了一根示范,轮到他时,他依然退缩不前。

“它不会咬你的,你就远远地递给它就好了,”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调。

他把萝卜举到马嘴边,马刚要张嘴,他又缩了回来。

“你怕什么啊?”

“我就是害怕,”他委屈地看着我。

“那你干什么来了?”我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你要是不想喂,我们就回家吧,你到底喂不喂?”我紧盯着他,周围几个家长转过头来看我们。

他皱着眉,重新选了一匹让他觉得威胁更小的马驹,踮起脚尖,把萝卜高高举过头顶、紧紧夹着胳膊,像等待宣判。马驹咬到萝卜的瞬间,他立即把手收了回去,转过头交差般地看着我。

我心里疼了一下。

我带他从厕所里出来时,他的老师正带着同学们离开刚刚活动的地方,他一急,拔腿便要追过去。

“别急,妈妈还在呢,”我叫住他。

他停了脚步,眼睛却始终跟着他们。

活动结束后我还是乘坐爷爷的顺风车先回了家。我按照平时的习惯练琴、买菜、做饭、接他回来、给他洗澡、收拾碗筷、给他推拿按摩,一口气忙活到晚上九点多。

“今天……妈妈又吓到你了,”我犹豫着说。

“嗯,你又吓到我了。”

我叹了口气。

他问我,“你是不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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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爱同学

赶在暑假前我们一家三口游览了黄山。

Tom以四岁高龄登上了光明顶。虽然途中被累得大哭了好几次,登顶后他又在一排特殊颜色的砖块上练起了开合跳,而路两边的人早已气喘吁吁、人仰马翻。

下山后,他又在游乐园玩儿了一个小时才恋恋不舍地回到民宿房间。

民宿里的智能屏幕成了他的新玩伴儿。

“小爱同学,播放《西游记》的歌。”

“小爱同学,这个歌好难听。”

“小爱同学,我们也不要这个歌。”

“小爱同学,这个没有声音。”

“小爱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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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暑假时,娜娜全家去了日本。在机场的糖果店,娜娜无论看到什么都会说上一句“这个给Tom买一个”,或“这个Tom会喜欢”。娜娜妈妈每每和我说起此事,都会笑着评论道,“还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们回来后,我和娜娜妈妈带他们去室内游乐场玩儿。两个人在奥特曼游戏机前不舍得离开。我不想让他对电玩太上心,就建议他们去旁边的爬爬架玩儿。Tom对我的建议一向积极响应,但这次听娜娜说“不要”,他也附和着说了句“不要。”我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娶了媳妇忘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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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第二年,我们一家三口乘飞机回了沈阳。

前一年我用路费换了练琴自由,这一年已经不能再躲了。

在行李提取处我无意向外张望了一下,远远地看到了丁。

“你回来时我去接你,是你自己还是……?”

“不用,我打个车就行了,折腾你干嘛。”

“不折腾,我平时也经常接送领导。”

“真不用,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几点到。”

他发来一张航班信息截图,得意地说:“你不是早在朋友圈‘官宣’了吗?现在撤销也晚了。”

我向他招招手,“你先过去吧,我在这儿等行李,”老公说。

我望了丁一眼,这个人我认识了二十多年,上次见面是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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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把车开到童家的院子里,他已经带着两个女儿等在楼门口。

丁和童都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座位离得近,经常一起研究疑难杂题。

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是丁爸爸的手艺。我只是随手写了十几样平时常吃的东西发给他,想着让他们挑几样好做的,没想到竟全都被端上了餐桌。

童打开几瓶酒和老公对饮,丁说还要开车,只举着饮料一起碰杯。两个人用笨拙的英语努力和老公说着话。老公一直在笑,难得有我的朋友直接和他用英语聊天。我也一直在笑,难得不必由我充当翻译。甚至有些时候,他们聊起职场、说到人情世故,我听不懂童和老公在说些什么,丁来给我“翻译”。

Tom想和小妹妹玩儿捉迷藏,要躲起来让我找,我说好,然后坐回桌边。

“去年就回国了,怎么没回来啊?”童问。

我有点猝不及防,“这个很难回答……可能是近乡情更怯吧,”这个答案我也曾苦苦找了好久。

“这几年在国外不容易啊,”他见老公的酒杯空了,又给他满了一杯。

“还好,只是Tom生病的时候有点难,其他时候都还好,”我笑笑,空气有点安静。我站起身,“两个孩子躲起来让我找他们,我竟给忘了。”

找了几个房间,最后才发现,两个人还安静地蹲在写字台下边瞪着大眼睛等我呢。看到我的瞬间,吃惊又欣喜。

离开时童塞了几块他收藏的古董翡翠进我包里。

我拒绝道,“我出国前你给我的那块用来傍身的翡翠,我还留着呢,别再给了。”

我趁他们不注意,把东西悄悄放到玄关。

他又带着女儿追出来,把东西扔到丁的车里,紧紧关上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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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陵

Tom终于又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姥姥了,从踏入北陵公园的那一刻,就没再松开过姥姥。

我和老公在前面走,只听Tom在后边喊,“停——等等姥姥!”原来是我妈鞋带开了,正在弯腰系鞋带。没走几步,又听见Tom的声音,“爸爸,你慢点走,等等姥姥,”原来是姥姥累了,有点掉队。

“你不能走,今天晚上我跟你睡,”Tom在离开公园时命令道。

“今天不行,明天再去陪你,”姥姥说。

“别信你姥的,她说的明天可不一定是哪天,”我忍不住拆穿道。

“我跟你拉钩,明天……”她犹豫了一下,“后天一定去陪你。”

当晚,他又在梦里喊了两次“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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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蛹

我带Tom在外边疯玩儿了一天,回到酒店,前台交给我一大包东西。

打开一看,是闺蜜送来的好吃的,里边有我心心念念好久连爸妈都买不到的茧蛹。她说是她爸自己养的,正好今天做了很多,便跑来给我送了一大盒。除了茧蛹外还有一盒虾、鸡腿、外带两双儿童筷子。

Tom吃光了其他的,唯独不肯吃茧蛹,我别提多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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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ndy

Wendy是我刚毕业时就职单位的同事。我在德国时QQ号被盗,骗子曾向她借钱。她虽怀疑是骗子,但为了那一点点“我需要”的可能还是给“我”打去了一个月的工资。

我记得她饮食清淡,便点了“轻食”套餐等她来酒店一起吃。她看出Tom喜欢吃肉,就挑出自己盒里的肉菜夹给Tom。

Wendy想给Tom选礼物,我们一起进了玩具店,我帮她挑了奥特曼的贴纸和卡片。Tom把Wendy单独拉走,因为他想要几十块一辆的玩具车。

“太贵了,真的想要吗?”我妈问我,“怎么能让别人花这么多钱呢?”

“那……不要了,其实也没那么想要,”我轻声说。

“喜欢就拿着吧,不过很贵啊,要好好谢谢Wendy阿姨,爱惜你的车,”我嗔笑着看着Tom。

“没关系的,”Wendy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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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下了出租车,我拉着儿子往院子里走,院门口的小卖部还在,虽然只剩下招牌。

“姑你看,我今天又考了一百分。我妈说,只要我考六个一百分,她就能奖励我一瓶汽水,”我骄傲地把卷子举到来学校接我的姑姑面前。

她接过卷子,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拉着我一路走到院门口的小卖部。小卖部位于小区的一楼,就是普通民居,把窗户开得大一点,就变成了橱窗。为了方便顾客,橱窗下还修了三级台阶。

“来一瓶汽水,”她向里边喊了一声。

老板探出头,“要什么味儿的?”

“你要什么味儿的?”她看着我问。

“不要了,过两天我妈就给我买了,”我摆摆手。

“快说,要什么味儿的,”她向里边张望了下,“都有什么味儿的?”

“荔枝味的一块五,果子蜜一块,”老板眼睛盯着电视,嘴里磕着瓜子。

“喜欢荔枝的吗?”她又问。

“嗯……太贵了,还是果子蜜吧,”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要荔枝的。”她把钱递进去,“就在这儿喝。”

我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汽水,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走到他们的门口,姑姑、姑父、表哥和外甥已经站成一排等在那儿,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比我记忆中的她更矮了。

我歪过头,一把把Tom推到面前,“儿子,这是姑姥、姑姥爷、舅舅和哥哥。”

她笑着看着Tom,眼角布满皱纹,“太好看了。”

她用手机给Tom拍了好多视频和照片。

“怎么没有声音呢?”她一边回看视频,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

Tom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视频的机会,马上凑过去看。

“你看,怎么回事呢?就是没声音。”她把手机举过去和Tom分享。

“你还插着耳机呢,”侦探Tom已上线。

“可不是嘛,”她恍然大悟,“你太厉害了,”两人开怀大笑。

我们正在屋里聊天,外边突然出现打碎东西的声音。不一会儿,表姐领着姑姑进来,她坐到床上,脸上有点僵、眼里有点空。

“怎么了?”我轻轻问。

“打碎了一个盘子,没事,”表姐解释道。

“你吓到了?没事啊,碎碎平安嘛,”我微笑着看着她。

“我就想帮着盛下饭,结果这手就不好使了,”她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手。

“会好的”,我接过话茬,“骨折能恢复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慢慢养,会越来越好的。”

回来的路上,我们还拎着给他们买的猕猴桃礼盒,因为她听说Tom爱吃,说什么也让我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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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

“Tom他爸前几天先回去了。明天你过来帮我带一会儿孩子,我要装箱子,”我给表哥发了条微信。

“嗯,几点?把地址给我,”他回得很快。

我忙着把大家买给Tom的礼物一样样装到箱子里。表哥在外边气喘吁吁地把Tom头朝下拎起来,Tom笑出了猪叫。

“我舅妈呢?”他指的是我妈。

“她要去排队领免费汤圆,一大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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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离开沈阳前的最后一晚,我还想去看看从未看过的“老北市”。

按照约好的,丁下班后直接赶来帮我们点燃他之前买给Tom的礼花,他说得让孩子什么都体验一下。

Tom不敢用手直接拿烟花棒,我倒是很乐意帮他这个忙,我双手各持一根在黑夜中慢慢地画圈,就像在画自己小时候举着同款烟花棒时的笑脸。

天开始飘雪,Tom跟姥姥回了酒店,丁陪我打车去了老北市。到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但可能因为太冷了,路上没什么人。我们来回转了两圈,童也赶来和我们会和。

他说这一带离回回营不远,可以找个清真馆吃点儿我一直惦记的羊肉烧麦,此时我们都已经被盖了一层雪。

我们一路跟着童走街串巷,最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餐馆,里面却很热闹。我拍掉大衣上的雪,用力搓了搓冻僵了的手,点了羊汤、羊肉串、羊肉烧麦。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烧麦点了一锅又一锅。

晚上我赶回酒店,推开门的一瞬间,一直没睡的Tom一下子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妈妈,你可回来了。”

“你想妈妈了?”我问。

“我想你了。你今天晚上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笑笑,这可是每次一起读完绘本时,我都会问他的问题。

“今天晚上嘛,”我顿了顿,“我收获了两个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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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

丁开车送我们去机场,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语音。

“你最后这几天都去哪儿了?”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

“没去哪儿,就把前几天见过的人,重又见了一遍,”我笑了笑,突然笑容僵住了,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我抽了抽鼻子,“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有点脆弱,”我转头看了眼Tom,他已经睡了。

回到家,我给老公讲了他走后我们经历的人和事,他说,让我趁Tom还在放假,抓紧时间再回去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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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费力夹

“妈妈累了,今天就读到这儿吧,”我合上了手里的绘本。

“明天继续,”他期待地看着我。

“嗯,明天继续,我现在得去洗碗了,”我站起身。

“我来帮你吧,”他从厕所搬来坐马桶用的小凳子,放到水槽边。

“我来洗,你来擦吧,”我笑着指指水槽里的餐具。

他一开始够不到,后来垫着脚用烤肉夹把它们一样样夹了出来,“你看我的发明,就叫它‘超级费力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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