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边读边记,边记边思。今天继续读。
昨天记到宋词婉约派代表人物柳永,今天记的必须是豪放派掌门人苏轼。
公元一零八零年,乍暖还寒的湖北黄州迎来一位被降职的官人,他便是因乌台诗案受到牵连的大文豪苏轼。
历史上各种原因被降职的文人不胜其数,被效命的朝廷一纸处置,没有靠山,过往功名皆为烟云,自己无法适应的心理落差,跟着受罪的家人,再加上许多落井下石的小人从中为难作梗,绝大多数人的心态都不好。要我说,这才是人之常情,那些大话和鸡汤不是人人都受用的。
不过,苏轼不走寻常路。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恐怕一时半会不可能翻身。既然如此,苦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何不换个活法?此处可见苏轼的“潜力”多大,或许没有经历这些时,他也没发现自己还能闯出另一片天来。
被降职后,苏轼发现他的新工作其实只是个虚职,干脆就趁没什么事务需要管理的空儿散散心吧。于是,“到处走走看看”的他在黄州城外的赤鼻矶,怀古忧今,写下了那首名作《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好一句“人间如梦”。
随着被贬谪的时间拉长,苏轼一家的生活水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毕竟再好的心态也不能当饭吃。于是,苏轼的终极技能被触发——做美食。
垦地种菜不算啥,咱“东坡居士”绝非浪得虚名,但,总吃素寡得慌,苏轼开始研究怎么搞点肉吃。那时候,有钱人家都是吃牛羊肉的,猪肉被形容为“价贱如泥土”。能买得起猪肉吃的穷人们也没什么心思琢磨怎么做它才好吃。但是,爱好美食的苏轼就不这么想,人生总要有点追求嘛。爱人人会老,求官官会倒,不如吃,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所以,他将过往烹制经验再予以升级改进,最终制作出馋翻世人的美食——东坡肉。这道菜也因为实在太好吃,迅速火遍大江南北。不过,我想问的是,我们记住了东坡肉好吃的同时,会不会因为猪肉因此畅销而涨价,穷人也可能买不起肉了?
爱吃肉好喝酒的苏轼经常早饭时便开荤,不仅有东坡肉,他还很快开发出东坡菜系,东坡肘子也应运而生。
苏轼号东坡居士,他盘串念经,去庙里参禅打坐也是常事。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事儿确实有悖修行。对于和尚的质疑和劝诫,苏轼回应:“惭愧,阇黎会得。”意思是说,看来自己距离高僧大德甚远。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苏轼的豁达也体现在此处,修行对他来说更像是对心灵的安抚,无关乎外界的看法。
苏轼一共经历了三次贬谪,假如是常人,可能会觉得年事已高,人生不会再有什么机会了,就在落寞中老去吧。但,苏轼的苦中作乐一次次将他从苦闷中解脱出来,自洽,自得其乐,享受当下是他的良药。
到黄州时,苏轼又研究出煮鱼的秘方,并亲自下厨宴客,发扬出真正的吃货风范,与人结交未必因为作词,但一定会因为“吃”。宋词中有一首标题为五十五个字的作品(详略,因为我都读不来)就是因他想去隔壁刘家吃粉饼子所出。别说,这小老头为了吃还真是挺拼的。
还有他后来被贬去广东惠州,想在那儿吃点可口的太难了。肉,他买不起,便打起了骨头的主意。于是,东坡牌烤羊蝎横空出世,人们吃得满嘴流油,但是狗却很生气,因为骨头被啃得太干净,啥也没捞着。也是此次贬谪,苏轼食到人间美味——荔枝,并作出《食荔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估计,朝廷里盼着他早点死的人看到这首诗得气得翻白眼了。为了不让苏轼好过,没几年,他又被调去海南儋州。
六十二岁的苏轼在“天涯海角”巡视一番,发现那里真是蛮荒之地,要啥啥没有啊。假如没官做能忍,没好吃的就真是要命了。但是,天无绝人之路,过了一阵子,苏轼发现原来没什么可吃的地方又恰恰是什么都可以吃的,天上地下,杂七杂八的,入乡随俗后,他觉得也挺好。就是这一程,他发现了另一个人间美味——生蚝。据说,苏轼给儿子写信时还特意告知对方千万别把这里有好吃的生蚝一事告诉朝中的人,万一他们都来,就麻烦了。
宋徽宗元符三年,朝廷大赦天下,苏轼也获得回京的机会。路过常州时,他吃到另一款人间美味——河豚。我们熟悉的那首《惠崇春江晚景二首》(其一)便作于此时: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河豚好吃,但容易中毒。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河豚,总之,几天后,苏轼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
一代文学巨匠,留给后世的不仅有他豪迈的词作、书法和画作,还有那么多让人无法拒绝的美食,更有后人对苏轼的乐观豁达的修行之心产生敬佩和向往。嗯,我也打算今年好好再读读苏东坡,就从意公子写的那本《人生得遇苏东坡》开始吧。
文末,记两首自己最喜欢的作品: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识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
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