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用他那蹩脚的口音说了一下他大概的境遇后,便问道:“敢问施主如何称呼?又为何会流落于此绝地?”
林旗山一脸的戏谑,想必是不信对方所说的谬语,必是对方在消遣自己,便也逗趣地答道:“俺姓孙,乃是那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人士。”林旗山心里想道:编故事嘛,好像谁不会似的,看老子随口给你编一个。
“二十年前俺漂洋过海寻仙访道,花了整整十年,才在西牛贺洲的灵台方寸山有幸寻到了菩提祖师!俺在家师门下扫了七年地,才得以三年的学道机会。在斜月三星洞,俺学得了一身道法,倒也算能登堂入室!这次俺学成,搭乘鲲船返回东胜神州时,途经西海,遭遇一海妖拦路。此妖向船主索要法宝,船主与之协商未果,便大打出手。船主仗着人多,齐上围攻,不料此海妖甚是了得,施法招来狂风巨浪,掀翻了鲲船,以致几万人溺毙于西海。虽说海妖厉害,但俺也不惧于它,不过此等因果还是莫要掺合为妙!因此俺把家师传授的避水诀使将出来,遁入大海。再说船主也非等闲之辈,见势不敌,便掏法宝掐诀施法,强行撕开空间,将那些船员托入空间乱流遁逃而走。这其中俺老孙也被裹挟其中,哎!那先天法宝恐怖如斯,却不是老孙这等境界可以抗衡。或许是船主发现俺并非船员,便将俺丢弃在此地,等俺老孙醒来便在这里了,不知身处何地!却是有点像是南瞻部洲,记得我上次来此,便是一个叫赢政的小家伙做那皇帝,他修了一堵城墙,尽头便是如此浩大一片沙海。不知大师可认得赢政此人?”
玄奘一脸的震惊,掐指默算片刻,骇然道:“认得,赢政便是秦国的国君,史称‘秦始皇’。自秦并六国至今贞观十九年,已有八百六十余载!施主竟已活了五六百岁?!?”
“说起年岁,那就话长了。俺老孙乃是当年女娲补天时用剩下的一块七彩灵石所化,坠落于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中。年时日久,得天地之造化,聚日月之精华,终于化形为‘灵明石猴’。原本也是过得逍遥自在,却见不得同类生老病死的境遇,决心去求仙问道,望能学得长生之术,以超脱五行轮转之苦。现如今俺虽然学得大道,但却被困在此方天地,只因灵气稀薄,以致俺身怀道法却无法尽情施展,为之奈何!”
只见一脸不可置信的玄奘,迅速地拿出了墨瓶和毛笔,还有一本古朴而又厚实的书。动作迅速地倒出了一点将干未干的墨汁,再从水袋取出芦管,滴了几滴水将稠墨化开,纤细的狼毫饱沾墨汁,翻开书籍的空白之处,开始飞快地记述。林旗山正说得兴起,不经意间瞥见那书皮封面用楷书字体写着《大唐西域记》。只见玄奘运笔如飞,一笔楷书行云流水,好似一部人型“打印机”,看得林旗山一愣一愣的,心想:这模仿秀没点技术还真不行!我差点就信了,莫非这玄奘真是古代穿越来的吗?!要不怎么解释有一个和尚冒着生命危险来沙漠忽悠我……!?
林旗山顿时有点懵逼。稍顷,玄奘记述完毕,又盼着林旗山再往下讲时,林旗山才缓过神来,问道:“大师,那您现在意欲何往?”
玄奘道:“贫僧欲先前往东南面的湖泊补充淡水,然后前往沙洲(现今的敦煌)。施主何不同往?结伴而行,路途也不枯乏!”
林旗山道:“愿与大师同行。”
次日,林旗山便带着玄奘返回了湖边。一路玄奘一直询问道法仙术之事,林旗山被问得烦了,就使了两手扒术和魔术,两者相结合,倒也像那么回事,再加上林旗山的“灵气稀薄论”限制发挥,更是让玄奘深信不疑。他从行囊中取了一套旧僧袍和僧鞋奉上,便要顶礼膜拜,口称仙长莫要嫌弃,雷得林旗山哭笑不得。便收下了自己最急需的衣服。
穿着服装倒也闹了些笑话,在玄奘的帮助下才穿上了略微偏小的僧服,极不舒服,原因不仅仅是不合身,而是这种麻布面料又硬又扎,就像是穿了一身稻草似的。看他一脸便秘的表情,就知道有多不习惯了。不过身着这身行头,加上他一头短发,看上去愈加像是大德高僧了。而他越是如此形象,越是让玄奘敬畏,连声赞叹:“神仙手段,果然不同凡响!真是让贫僧叹为观止。”
这一路行来,说说笑笑,倒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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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旗山和玄奘将饮水补给充足后,结伴向沙洲行进。
驼铃在空旷的戈壁上拖出单调的节奏,像垂死者的心跳。玄奘走在前头,麻布僧袍的下摆被风沙撕扯出毛边。林旗山跟在后头,狼皮坎肩在午后的毒日头下蒸腾出淡淡的腥臊——这味道如今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这沙漠烙进他骨髓的焦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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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宿营时,林旗山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边缘,发现了两株异样的植物。它们从沙堆里斜刺而出,肉质茎粗如儿臂,表面覆着鳞片状叶片,在荒芜中透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
“肉苁蓉!”林旗山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发哑。他扑过去,用木矛小心挖掘。沙土松软,根系扎得却深,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两株完整的植株挖出。个头之大远超他的认知——主茎近三尺,分支肥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怕是有五六斤。
“大师!看!好东西!”他献宝似的捧到玄奘面前。
玄奘正蹲在火堆旁,用铜钵烧着最后一点浑浊的湖水。他抬眼看了看,眉头微蹙:“此物……似是‘地精’?”
“地精?”林旗山一愣,“这叫肉苁蓉,大补之物,尤其对……对元气有奇效。”他差点说出“壮阳”二字,临时改了口。
“肉苁蓉……”玄奘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摇头道,“《本草经》有载,‘地精,味甘,性温,主劳伤虚羸,补中益气’。然此物生于极旱之地,吸沙毒而生,其性燥烈,寻常人服之,恐有虚不受补之虞。且……”
他顿了顿,看着林旗山兴奋的眼神,缓声道:“且此物在河西,多作牲口催膘之用。人若服食,需佐以大量甘草、麦冬平和其性,否则易生口疮、鼻衄,甚者昏迷。”
林旗山捧着那两株肥硕的“沙漠人参”,脸上的喜色一点点僵住。他想起现代药店里那些包装精美、价格昂贵的苁蓉制品,广告词里写着“沙漠黄金”、“补肾圣品”。而在这里,在它的原产地,它只是给骆驼催肥的草药?
“牲口……用的?”他干巴巴地重复。
“沙洲、瓜州一带,牧民常寻此物,捣碎混入草料,可使瘦驼复壮,母畜多乳。”玄奘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般的事实,“至于人用……贫僧在天竺时,曾见医僧以此物入药,然皆配伍极慎,用量不过钱余。似施主手中这般品相……”他看了一眼那肥硕的肉质茎,“若遇庸医,或可使人七窍流血而亡。”
林旗山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两株被现代人奉若至宝的东西,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想起了训练营里教过的知识——很多所谓“珍贵药材”,在原产地往往只是寻常草木,甚至被视为有害之物。价值的错位,往往源于距离和想象。
他最终还是把肉苁蓉仔细包好,塞进行囊。“总能换点钱。”他对自己说。
玄奘没有再劝,只是低头继续烧水。铜钵里的水开始冒泡,水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水垢,那是湖水里的矿物质。他等水滚了三滚,才用破布垫着手,将铜钵端下,晾在沙地上。
林旗山从行囊里掏出最后几块颜色深色的狼肉干。肉被风干后坚硬如木,他掰下一块递给玄奘,自己拿起一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小心砸着,试图让它变得柔软些。
玄奘接过肉干,没有立即食用。他双手捧着那块深褐色的肉,低头凝视了片刻,然后将其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风干的肉只有极淡的腥气和烟火的味道。
“此物……”玄奘抬眼,看向林旗山,“是狼肉?”
林旗山点头,手里的石头砸在肉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嗯,后腿肉,烤得也透,这样才能放些时日。”
玄奘不再言语。他低下头,用指甲在肉干边缘掐下一小块,放入口中。他没有像林旗山那样试图砸软,而是用后槽牙咬住,缓慢而持续地施加压力。干硬的肌肉纤维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断裂声,他咀嚼得很慢,下颌骨在清瘦的脸颊下清晰地运动。
每一下咀嚼都显得克制而专注。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良久,他才将那一小口彻底磨碎,喉结滚动,吞咽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西方沉落的日头,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段梵文经文。音节古老而低沉,融进戈壁的风里。
林旗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着玄奘。老和尚的脸上没有享受,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他吃下去的不是肉,而是这片沙漠的一部分,是这段旅途必须承受的重量。
“大师,”林旗山忍不住问,“你们……不是不能吃肉吗?”
玄奘缓缓转动手里的肉干,目光落在那些深刻的肌理纹路上。“佛制戒律,为断杀生,为养慈悲。然戒为船筏,可渡生死海,非为系缚。”他顿了顿,声音在风里很清晰,“西行路远,生死无常。若执于口腹之戒而殒身绝域,经卷谁持?佛法谁传?”
他看向林旗山,目光澄澈:“昔年佛陀住世,亦有‘三净肉’之开许。此肉,非贫僧所见杀,非为贫僧而杀,贫僧受之,只为续此残躯,以完西行求法之誓。此心此志,天佛可鉴。”
林旗山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但他看着玄奘嚼着那干硬如木的狼肉,看着他在吞咽前默诵经文,忽然明白了——对这个人来说,吃什么不重要,为什么吃,才重要。
活下去,走到天竺,取得真经,带回大唐。为了这个目的,沙漠可以走,雪山可以崩,肉,也可以吃。这不是破戒,是以身为舟,渡法过海。
林旗山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砸自己的肉干。砸了一会儿,肉干表面软裂,他沿着纹理撕下一条,放进嘴里。硬、柴,带着风干肉类特有的烟熏味、类似皮革的咀嚼感。但这一次,他嚼得很认真。
因为他知道,玄奘也在嚼。他们嚼着同样的东西,为了不同的,或许又有些相似的目的——活下去,走到某个地方,完成某件事。
在生存面前,很多界限变得模糊。宗教的,时空的,文明的。
唯有咀嚼和吞咽的动作,真实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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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玄奘从行囊里取出那本厚厚的《大唐西域记》,就着最后的天光,用芦管笔蘸着随身携带的、早已干涸的墨丸化开的淡墨,在空白处记录今日行程。他的字极小,极工整,一行行挤在纸页上,像沙漠里艰难求生的蚁群。
林旗山靠在骆驼温热的肚皮上,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沙丘在暮色中起伏,如同凝固的巨浪。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海上,在那艘名叫“奥德赛”的巨轮上,下一刻就会有狂风暴雨袭来。
但这里只有死寂。连风声都带着干燥的呜咽,就像这个世界最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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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艰苦跋涉,终于看见了横卧在黄沙荒丘上的长城,那景象让林旗山终身难忘。
不是教科书上巍峨雄伟的巨龙,而是一条趴在黄沙里垂死的巨蟒。土黄色的墙体大半被流沙掩埋,裸露的部分布满裂缝和孔洞。敌楼塌了半边,残存的木梁斜刺向天空,像折断的肋骨。城墙垛口十不存三,剩下的也摇摇欲坠。
没有烽火,没有旌旗,没有守卒的身影。
只有风,永无止息的风,卷着沙粒一遍遍冲刷着这座曾经的雄关。沙粒摩擦着墙体,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巨蟒正在被蚁群啃食,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走向消亡。
“那就是……长城?”林旗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玄奘勒住骆驼,仰头望着远方的城墙,看了很久。风沙扑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隋大业五年,炀帝西巡,于此地重修边墙,驻军三千,烽燧相望,商旅不绝。”老和尚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贞观初,突厥犯边,此段城墙损毁三成。后朝廷用兵高句丽,陇右戍卒多调往辽东,边防空虚,吐蕃、吐谷浑屡有袭扰。城墙……便再未修缮。”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沙洲城下。
所谓的“城”,比长城更加破败。城墙只有两人高,夯土墙体被雨水冲刷出无数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门是两扇歪斜的木门,其中一扇的下半截已经朽烂,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缺口。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沙洲”二字斑驳得难以辨认。
几个瘦骨嶙峋兵卒歪在城门洞里,衣裳褴褛,抱着锈迹斑斑的长矛打盹。听到驼铃声,其中一个勉强睁开眼,瞥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心想道:“终于有人来了,这么多骆驼,大包小包的,肯定是两只肥羊,非得好好刮层皮不可。”
“入城费,一人五文,骆驼每峰六文。”声音有气无力,像从坟墓里飘出来似的。
这可难住了袖里比脸还干净的两人,好说歹说,兵卒就是油盐不进。无奈,玄奘只能从骆驼的包袱上取了一小块木头,约莫有两指宽,递给了兵卒。一兵卒大怒,以为玄奘在戏耍于他,但后面的一老卒眼睛一亮,认出那是比铜钱更值钱的东西,连忙陪笑,麻溜地将好处收进了袖口,并殷勤地前面引路。
林旗山也认出来了,震惊不已!“那是沉香吧?!这等品相得是极品了吧?就这么送出去了?!”林旗山一脸的愕然,“这不说雕个挂件,就是卖到药店也得万八千的吧!?”玄奘倒是一脸淡然,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一点俗物罢了,不足挂齿。”
当林旗山进了城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令他傻眼的世界。这里房屋低矮,多以石块和夯土筑成,屋顶以茅草覆盖;道路狭窄,坑坑洼洼,地面是被人畜踩踏了千百年的烂泥,混合着牲畜的粪便、垃圾和不知名的秽物,在暮色中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恶臭。每走一步,他的狼皮凉鞋都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噗嗤”的闷响和更浓郁的恶臭。吹来的风里夹杂着令人窒息的臭味。道上不时有行人往来,不论大人小孩,都是一脸菜色,瘦可见骨,身形普遍矮小,大概只有一米五六左右。男性大多将长发束鬓,身着短褐麻衣,下着七分麻裤,衣服上补丁打补丁;女性身着麻布襦裙,鼓鼓囊囊的内衬也不知塞了什么,却也能遮掩几分干瘦的身材。偶有见个把身穿棉布衣衫的(白叠布衫),兴许是过往的商贾。街角有三三两两的孩童光着腚,在一棵老胡杨树下晒着太阳,还有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娃,正给一个发黄瘦小的女娃抓着虱子,身上也仅仅有一片破烂的肚兜遮羞。再看那些小孩,普遍都是头大肚圆,严重的营养不良。
两侧还有些更简陋的“房屋”,大多是半地穴式——在地上挖个坑,顶上搭几根歪斜的木梁,铺上茅草和破席,便是遮风挡雨的家。有些连屋顶都没有,只用几块破布搭着。从那些“门”洞看进去,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人形的轮廓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死是活。
活着的人,也都和死人差不多。
一个老妪坐在自家“门”口——如果那个不到三尺高的土洞能算门的话。她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猫叫。老妪低着头,一下下拍着婴儿,动作机械而麻木。她拍打的不是婴儿的背,而是婴儿硕大的、因营养不良而鼓胀的肚子。每拍一下,婴儿就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
还有个年轻妇人,倚在土墙边,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她的乳房干瘪得只剩一层皮,贴在肋骨上。婴儿用力吸吮着,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却什么也吸不出来。婴儿开始哭,妇人便换另一边,继续让婴儿吮吸。如此反复,像一场无声的酷刑。
玄奘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只是牵着骆驼,一步一步,在这条人间地狱般的街道上往前走。他的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腐尸堆里的木桩。
风吹过街道,卷起了干燥处的垃圾和沙土,也卷来各种声音:压抑的咳嗽,婴儿的啼哭,还有某种低沉、持续、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呻吟——那不是一个人发出的,是整座城,几万个正在缓慢死去的人,共同发出的、生命的悲鸣。
林旗山的震惊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贫困,而是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穿越时空的事实!!
玄奘冲着发呆的林旗山招手,示意他跟上。缓了好一会也没缓过来,只是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阿弥陀佛!孙施主你怎么了?”玄奘关心地问道。林旗山不做回答,反问道:“这里真的是大唐王朝吗?不是说大唐盛世的吗!就这!?”
玄奘有点懵,道:“贫僧远涉天竺十七载,并不清楚有大唐盛世这一说!不如我们寻家客店问一问。”
走不多远,见一老翁挑着两捆柴走来,林旗山便上前搭话:“这位老丈请了。”林旗山也学着古人的样子拱了拱手道,“敢问此间可有医馆或者药铺?”
老翁干瘦干瘦的,也挺客气,回道:“有的,你看那里有个酒幌,就那个路口往右拐,走个两盏茶的功夫,你就能看见了。”
“多谢!”
“总得搞点钱!这到了哪个朝代都离不开钱,幸亏挖了两根肉苁蓉,应该也能卖个几两碎银吧!”
顺着老翁指的路,还真有一家医馆。林旗山进去没一会,耷拉着脑袋就出来,嘴里抱怨着:“医馆太黑了,那么大的两条才给了五百文!”还有,他还知道这肉苁蓉真的叫“地精”,玄奘并没有说错!这个时代好多药材的名字都不一样,林旗山要想用他的医术混饭吃,怕是不太容易了!
林旗山骂骂咧咧地从医馆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当下就要去祭五脏庙。两人寻了一家稍大的客店,因为两根肉苁蓉才卖了五百文,林旗山也不敢大手大脚,心里盘算着这钱得省着花。
结果一问价格,两人加七峰骆驼,两顿吃带住,竟然只需要四十五文!林旗山顿时惊喜,心里那点对医馆老板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觉得那老头还挺实在,毕竟这物价也太便宜了!
然而,等他们被小二领进所谓的大通铺,林旗山又暗骂不已。那屋子又矮又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汗臭味,地上铺着的草席甚至能看到跳蚤在跳动,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汉子。
没过多久,小二送来了他们的晚餐。看着眼前的东西,林旗山的三观再次被刷新。
两块黑乎乎的腩饼,硬得像砖头,还有两碗清汤寡水的“菜汤”,里面飘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这……这能吃?”林旗山拿起一块饼,用力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给崩掉,“哎哟我去!这什么玩意儿?”
玄奘见他一脸窘相,不厚道地笑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悲悯的神色。他拿起自己那块饼,慢条斯理地示范起来:“孙施主,莫要心急,这腩饼需得这般吃。”
只见他将死硬的饼掰成小块,泡进那碗所谓的菜汤里,等饼吸饱了水,变得软塌塌的,这才拿起来送进嘴里。
林旗山有样学样,也学着玄奘的样子,先端起菜汤喝了一大口,想润润嗓子。
“噗——咳咳咳!”
那味道刚一入口,林旗山差点直接喷出来。吐又不是,吞又不是,那滋味简直一言难尽。苦中带着一股诡异的酸味,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就好像有人在汤里丢了一双足球队员的臭袜子,还捂了三天三夜。
“我靠!这玩意儿……”林旗山脸都绿了,胃里翻江倒海,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要不是部队里“不让糟蹋粮食”的铁律约束着,真想把这两碗“刷锅水”直接扣到掌柜的脑门上,让他自己尝尝这是什么玩意儿!
但他死死攥着碗沿,指节发白,硬是凭着钢铁意志,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玄奘见状,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盯着他们食物、眼冒绿光的其他住客,低声叹道:“阿弥陀佛。孙施主,此乃边陲常食,虽粗粝难咽,然百姓能得此果腹,已属不易。莫要声张,更莫要……招来祸端。”
林旗山闻言一愣,顺着玄奘的目光,这才注意到周围那些饥渴的眼神。他心里一寒,那股恶心感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吞药一样把那口汤硬生生咽了下去,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妈的,这玩意儿也能叫食物?”林旗山看着手里泡软的饼,欲哭无泪,“我现在觉得,那医馆老板简直是良心商家,五百文买我那两根参,绝对是亏本大甩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