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8年,贞观二年。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正月刚过,渭河上的冰就开始裂了。一块一块的冰块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在河边看了很久,说这是好兆头——冰裂了,春天来了,一切都开始松动了。
李世民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也看着渭河的方向。他看不见河,但他能感觉到风变了。冬天的风是硬的,打在脸上像刀子;春天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贞观元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建立了三省六部的制度,推行了科举,忍了魏征的唠叨,压了尉迟敬德的脾气。但有一件事,他还没有做——一件从登基第一天起就压在他心头的事。
突厥。
突厥是唐朝北方的阴云,最大的威胁。
隋朝的时候,突厥被分裂成东突厥和西突厥,实力大减。但隋末天下大乱,突厥借机重新崛起。李渊在太原起兵的时候,甚至向突厥称过臣,借过兵。那是唐朝最屈辱的一页。
李世民忘不了那一页。
贞观元年,东突厥的颉利可汗派遣使者来到长安,名义上是祝贺新皇登基,实际上是来要钱的。使者坐在李世民的朝堂上,态度傲慢得像一个征服者。
“我们可汗说了,”使者翘着二郎腿,“唐朝和突厥是兄弟之邦。兄弟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我们突厥今年遭了雪灾,损失惨重。唐朝是不是应该表示表示?”
李世民的手握成了拳头。他知道“表示表示”是什么意思——给钱,给粮,给布帛,给突厥人想要的一切。
“唐朝刚刚建立,国力不丰。”他强压着怒火,“等丰收了再说吧。”
使者不满意,但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连礼都没行,转身就走了。
那天夜里,李世民把房玄龄叫来,两个人在御书房里谈了很久。
“房玄龄,”李世民的声音很低,“朕忍不了。”
“陛下必须忍。”房玄龄的声音也很低,“现在不是和突厥翻脸的时候。”
“朕知道。朕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臣想起一个人。”
“谁?”
“李靖。”
李靖:被遗忘的名将
李靖,字药师,雍州三原人,隋朝名将韩擒虎的外甥。他从小就有军事天赋,韩擒虎曾经对人说:“能和我讨论孙子吴起兵法的,只有这个孩子。”
但李靖的命运并不顺利。
隋朝末年,他在隋炀帝手下做一个小官,郁郁不得志。后来他投奔了李渊,被安排在李世民麾下。虎牢关之战,他是李世民的副手;平定萧铣,他是主将。他打了无数胜仗,但他的名字从来没有像尉迟敬德、程知节那样响亮。因为他太低调了。他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出风头,打完仗就回家,关起门来读书。
玄武门之变,他没有参与。
不是他不想参与,是李世民没有叫他。李世民知道,这个人只适合打仗,不适合搞政治。搞政治需要站队,需要表态,需要在兄弟之间选边站。李靖不会选。他只会选——唐朝。
贞观元年,李靖被任命为刑部尚书。一个名将去管司法,听起来像是被边缘化了。但李世民有他的考虑——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李靖重新出山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贞观二年,来了。
突厥的内乱
贞观二年春天,突厥内部出事了。
颉利可汗的侄子突利可汗造反了。两个可汗在草原上打了起来,打得天昏地暗,死了好几万人。突厥的国力因此大减,很多小部落开始离心离德。
消息传到长安,李世民兴奋得一夜没睡。
“房玄龄!”天还没亮,他就把房玄龄叫了起来,“突厥内乱了!这是天赐良机!”
房玄龄揉着眼睛,看着李世民递过来的密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臣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突厥内乱是真的,但颉利可汗不是傻子。他故意放出消息,可能是在引诱我们出兵。”
李世民的兴奋冷却了一些。他知道房玄龄说得对。颉利可汗是一个老狐狸,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那怎么办?”
“等。”房玄龄说,“再等等看。”
李世民等了。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突厥的局势越来越乱。突利可汗的势力越来越大,颉利可汗的权威越来越弱。一些小部落干脆谁也不跟了,自己单干。草原上到处都是战火,到处都是尸体。
贞观二年六月,李世民做了一个决定:出兵。
但不是打突厥,是打突厥的一个附属国——薛延陀。
薛延陀之战
薛延陀是铁勒部落的一支,在突厥的统治下生活了很多年。突厥内乱后,薛延陀的首领夷男趁机独立,建立了自己的汗国。他向唐朝称臣,请求册封。
李世民决定给他册封。
“陛下,”魏征站了出来,“薛延陀是突厥的附属,陛下册封夷男,就是和突厥翻脸。”
“朕就是要和突厥翻脸。”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翻脸,为时过早。”
“不早。”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魏征,你看看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是薛延陀。在这里。它夹在突厥和唐朝之间。如果我们支持薛延陀,它就会成为我们的屏障。突厥要南下,必须先过薛延陀这一关。”
魏征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说,“臣不懂军事。”
“朕懂。”李世民笑了,“朕打了十年仗。这一点,朕比你在行。”
魏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事,该听皇帝的。
六月,李世民派使者带着诏书去了薛延陀,册封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夷男跪在地上,接受了唐朝的册封。
这个消息传到突厥,颉利可汗气得摔碎了酒杯。
“唐朝欺人太甚!”他对身边的人吼道,“我要南下,我要踏平长安!”
但他没有南下。因为他不敢。他的内部还没有稳定,他的军队还没有准备好。他只能忍着。
这是李世民第一次在外交上赢了颉利可汗。不是靠刀枪,是靠计谋。
李靖的《六军镜》
贞观二年秋天,李靖写了一本书。
这本书叫《六军镜》,是李靖一生军事经验的总结。在书里,他写了六种不同的作战方法:山地怎么打,水战怎么打,平原怎么打,攻城怎么打,守城怎么打,撤退怎么打。
他写完这本书,让人抄了一份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拿到书,连夜读完。读完之后,他把书放在案头,对身边的人说:“李靖这个人,是天下第一兵法大家。朕有他在,突厥不足为惧。”
他给李靖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李卿,朕等你。”
李靖收到信,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知道皇帝在等什么——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他重新出山的机会。
他也在等。
魏征的《十渐》之后
贞观二年,魏征又写了一封奏折。
这封奏折不是批评李世民的,是批评百官的。在奏折里,魏征说:现在的官员,有两种人。一种人只说不做,天天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真让他干事了,什么都干不成。另一种人不说不做,天天混日子,拿俸禄不干活。
“陛下,”魏征写道,“臣以为,朝廷要立一个规矩。能干的,升;不能干的,降。干活的,赏;不干活的,罚。只有这样,官员们才会动起来。”
李世民看完这封奏折,把房玄龄叫来。
“魏征说官员们不干活,你觉得呢?”
房玄龄想了想,说:“魏征说的,有些道理。”
“哪些有道理?”
“朝堂上确实有一些人,只会说不会做。还有一些人,什么都不做,天天混日子。”
“那你说怎么办?”
“考核。”房玄龄说,“每年考核一次,能干的上,不能干的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让房玄龄起草了一份考核官员的诏书,发到全国。
贞观二年冬天,第一批被考核的官员名单送到了长安。能干的人升了官,不能干的人降了官,混日子的人被罢免了。朝廷的风气,一下子变了。官员们开始争着干活,争着表现。因为他们知道,不干活,真的会被赶走。
魏征看到这个结果,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孩子。
虞世南的《圣德论》
贞观二年,虞世南也写了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叫《圣德论》,是赞美李世民的。在文章里,虞世南写了李世民登基以来做的十件好事:减轻赋税、赈济灾民、整顿吏治、推行科举、精简机构、与民休息、重视农桑、发展商业、加强国防、安抚四夷。
“陛下之德,可比尧舜。”虞世南写道。
李世民看了这篇文章,把虞世南叫来。
“虞卿,”他说,“你写这篇文章,是拍朕的马屁吗?”
虞世南跪在地上,说:“臣不敢。臣写的,都是事实。”
“事实?”李世民笑了,“朕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陛下比臣说的还要好。”虞世南的声音很平静,“臣写的只是陛下的十件事。陛下做的好事,何止十件?”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说:“虞卿,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拍马屁拍了朕还不觉得恶心的人。”
虞世南笑了:“因为臣拍的不是马屁,是事实。”
这篇文章后来被刻在石碑上,立在长安城的南门口。每一个进长安城的人,都能看到它。有人说这是拍马屁,有人说这是实事求是。不管怎样,它记录了一个事实:贞观二年的唐朝,正在一天天变好。
王绩的《醉乡记》
贞观二年冬天,王绩写了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叫《醉乡记》,是王绩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在文章里,他写了一个虚构的地方——“醉乡”。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官员,没有赋税,没有战争。人们每天都在喝酒,喝醉了就唱歌,唱累了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喝。
“醉乡之民,无怀氏之民也。”王绩写道。无怀氏是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据说在他统治的时代,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王绩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他的手在发抖,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像一条蛇在爬。但他还是写完了。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倒了一杯酒。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终南山,是月亮,是他看了一辈子的风景。
“忽然而生,忽然而死。”他低声念着自己写的墓志铭。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他的侄孙王勃,正在山西老家的书房里,读着他写的《醉乡记》。王勃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父亲说:“叔公这一辈子,值了。”
玄奘在路上
历史的年轮会凸显出每一位奋斗着的痕迹,无论成败好坏,他们所做的事情会在史记中记上一笔,而贞观二年的冬天,他已经走了很远。
他从长安出发,经过秦州(今天水)、兰州、凉州(今武威)、瓜州(今酒泉),一路向西。他走过了沙漠,走过了雪山,走过了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他好几次差点死了——渴死、冻死、饿死、被强盗杀死。但他都活了下来。
贞观二年年底,他到达了高昌国(今新疆吐鲁番)。高昌国王麴文泰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听说玄奘来了,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他。
“大师,”麴文泰握着玄奘的手,“你不要去天竺了。留在高昌,我供养你一辈子。”
玄奘摇了摇头:“贫僧要去天竺取经。取不到经,绝不回头。”
麴文泰没有强留他。他给玄奘准备了足够的盘缠、马匹和随从,还写了一封信给沿途各国的国王,请他们关照玄奘。
玄奘离开高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高昌城在晨曦中闪着金色的光,像一座梦里的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这样的城市,随着玄奘的脚步,贞观二年不知不觉的结束了。
这一年,唐朝没有打大仗,但做了很多事。它支持了薛延陀,削弱了突厥;它考核了官员,整顿了吏治;它减免了赋税,让老百姓喘了一口气。
这一年,李世民三十一岁。他学会了忍。忍住了对突厥的愤怒,忍住了对魏征的厌烦,忍住了对权力的渴望。他知道,做皇帝不是打仗。打仗要快,治国要慢。
这一年,魏征四十八岁。他继续给李世民提意见,继续得罪同僚,继续做那个“讨厌的人”。他知道,皇帝需要他讨厌。皇帝越讨厌他,就越离不开他。
这一年,李靖五十七岁。他在刑部衙门里批公文,看卷宗,审理案件。他的手还握得住刀,他的心还记得怎么打仗。他在等。等皇帝叫他。
这一年,王绩六十二岁。他在终南山的草房里喝酒写诗,写下了《醉乡记》。他不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年。但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这一年,玄奘二十八岁。他在西域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他一定要走到。
这一年,王勃十岁。他在山西老家的书房里读叔公的诗。他读懂了。他知道叔公为什么要写“忽然而生,忽然而死”。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这一年,骆宾王八岁。他在浙江义乌的田埂上,第一次看到了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他不知道,他将来会写出“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他只知道,鹅很好看。
这一年,卢照邻七岁。他在河北的炕上背完了《诗经》。祖父很高兴,说他是神童。他不知道,他将来会写出“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他只知道,诗很好背。
贞观二年,是平静的一年。没有大战,没有大乱,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但正是在这种平静中,唐朝扎下了根。根扎得越深,树才能长得越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和去年一样圆,和去年一样亮。
一千三百年前,李世民看过它,魏征看过它,王绩看过它,玄奘看过它。现在,我也在看它。
月亮没有变。变的是看月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