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贞观之治：用人、纳谏和爱民
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是“贞观”。这个词出自《易经·系辞下》，所谓“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所以，贞观差不多也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意思。
贞观之治到底是怎样的景象，自古以来为人所津津乐道。唐玄宗的时候，就产生了一部书，叫《贞观政要》，记录唐太宗是怎样治国的。这部书显然是编出来给后来的皇帝当教科书用的，既然看重的是对皇帝的教育意义，有些案例是否真实就难免可疑，我们课上不作考辨了。
总之，梳理下来，贞观之治的精髓，最为人称道的大概是三点：用人、纳谏和爱民。
用人
先说用人。
用人包括在多大的范围里选拔人才，以及怎样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后一个问题要结合很多具体事件才能讲清楚，我们今天只能讲前一个问题。
咱们从武德九年九月说起，注意这一年八月唐太宗李世民当的皇帝，但唐太宗是要体面的，没有急着改他爹的年号，下一年才改元贞观。
武德九年九月开了一次会，会议内容是确定功臣的待遇级别，排在最前面的是裴寂、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敬德、杜如晦等等。
这种事一定是会争得特别厉害的，结果，淮安王李神通站出来反对了。李神通是李渊的堂弟，李世民的堂叔。
《旧唐书·卷六十·列传第十》：时太宗谓诸功臣曰：“朕叙公等勋效，量定封邑，恐不能尽当，各自言。”神通曰：“义旗初起，臣率兵先至，今房玄龄、杜如晦等刀笔之人，功居第一，臣且不服。”上曰：“义旗初起，人皆有心。叔父虽率兵先至，未尝身履行阵。山东未定，受委专征，建德南侵，全军陷没；及刘黑闼翻动，叔父望风而破。今计勋行赏，玄龄等有筹谋帷幄定社稷功，所以汉之萧何，虽无汗马，指纵推毂，故功居第一。叔父于国至亲，诚无所爱，必不可缘私滥与勋臣同赏耳。”
李神通说：“当年你们父子刚刚太原起兵的时候，我就在关中地区起兵响应了。如今，像房玄龄、杜如晦‘专弄刀笔’，搞搞文字工作，就排在我前面，我不服。”
结果唐太宗给李神通来了个当众打脸，说：“当初我们起兵，叔父也跟着举兵，大概也是出于无奈的自救之举吧。后来被派到河北山东与窦建德作战，叔父你是全军覆没；又后来，跟朕去镇压刘黑闼，叔父你还是望风而逃。平心而论，您到底有多大的功劳呢？”
这下，李神通当然没话说了。
有意思的是，有研究者认为，李神通跳出来争功，是配合唐太宗演戏。
李唐宗室的这些老资格当中，功劳最大，和李世民关系最好的，就是李神通。李神通的脸都打了，其他人就请自觉不要说话了。论亲近，论功劳，你还不如李神通呢。
权力中心的位置是有限的，统治集团的核心层不需要太多人。李世民要充分按照自己的意图来用人，首先要把自己的父亲李渊重用的那批人，给丢一边去。
我刚刚念的名字里，还有一个裴寂，是李渊最重用的人，这是唐太宗暂时留给老爷子最后的体面，不久后，也是要把他赶走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没有办法的。何况李渊重用的人里，确实是隋朝留下来的官场人精居多，专心琢磨怎么做官的，往往就不太琢磨怎么办事，这些人就不用了。良好的政治生态，绝对不是说它的权谋有多高明，相反是要把那些一味耍弄权谋的人剔除掉。
除此之外，唐太宗用人就可以说是相当不拘一格了。
第一，不管你本来是哪个政治派系的；
第二，也不管你家乡是哪里，就是说唐太宗时代关陇集团虽然仍然很重要，但已经只是重要的政治集团之一，不再是占据主导地位了；
第三，也打破了一点门第界限，当然不彻底，但相比社会风气，朝廷反而是相对不重视门第的。
唐太宗当皇帝之前重用的人，所谓“秦王府旧臣”，本身来源就很复杂。房玄龄、杜如晦本来是隋朝的低级官吏，尉迟敬德本来是宋金刚的手下，秦叔宝、程知节（程咬金）本来是瓦岗军李密的手下。
李世民当皇帝之后，这些旧臣们，有一段时间也是被压制的。
唐太宗非常重视哪个集体呢？东宫官属，也就是原来太子建成的班底，这当中最著名的就是魏徵。
魏徵这人非常有意思，他本来是瓦岗军李密的手下，李密投唐，魏徵跟着来到长安。
当时李密的老部下还有很多人在河南、河北，魏徵自告奋勇回去招抚，结果这一去就没回得来，因为当地已经成了窦建德的地盘，于是魏徵不得已投降了窦建德。
后来武牢关之战，李世民打垮了窦建德，但魏徵却没有就此成为李世民的手下，反而投奔了太子李建成，成了李建成的得力助手。一直到玄武门之变后，魏徵才归了李世民。
就是说，魏徵这个人，你不能拿传统的忠臣标准来衡量他，那魏徵显得也太反复横跳了。但魏徵的优势也正在这里，他可以成为唐太宗和各种势力之间的一个很好的中介。
唐太宗用魏徵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招抚河北地区的势力。
前面说，当初李世民在河北杀得比较狠，那么，是李世民当初错了，当皇帝后努力改正错误吗？可能也不能这么说，而是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李世民和河北刘黑闼的仗打得特别惨烈，手下的军人都杀红眼了，这时候要禁止手下屠杀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自古以来，谁都知道优待俘虏是能够降低敌方的抵抗欲望的，为什么很少有人能做到？因为除非统帅的掌控力特别强，优待俘虏首先打击的是自己的士气：“老子流血流汗，才把他抓来了，结果他好吃好喝，日子过得比我还舒坦，我这么玩命是图啥？”将士们要是这么想了那就完蛋了，所以当初李世民选择了挥起屠刀。这也就是古代最优秀的统治者，在今天的道德标准面前，仍然是不过关的。
等到李世民当了皇帝了，皇帝必须代表全天下的利益，这个时候，就需要对河北地区优待一点了。当然，手下的旧臣仍然会不满，但这时候你再不满，也只能自己调整心态了，因为天下已定，你也别无选择了。
另外，唐太宗也注意提拔了一些出身寒微的官员。
有个叫张玄素的，这个人是县里的小官吏出身。
南北朝以来的风气，出身好的进入官场不会从小吏做起，出身不好的做了小吏就再也升不上去了，也就是所谓“官吏分途”已经很明显了。但是唐代初年，像张玄素这种出身的人，仍然可能是有机会的，但是成功之后，精神压力会很大。
有一次，张玄素惹得唐太宗不高兴了，唐太宗就问了他一句：“你一开始是做什么官的？”就这个问题，问得张玄素面如死灰，退下去的时候，腿脚都迈不动了。
这时候，出身名门的大臣褚遂良出来为张玄素说话，说：“我大唐用人，看的就是才能，哪怕是算命的，是奴婢，只要有才能，都是有用之才。陛下你向来是很看重张玄素的，不能追究人家的出身。”（“大唐创历，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使用”）
张玄素的反应，说明当时像他这样小吏出身的高官，实在是非常特殊，不然不至于如此失魂落魄；但褚遂良的话，至少体现了一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态度。唐太宗听了褚遂良的话，也立刻认错，说我不该问张玄素这种问题，我也很后悔。
纳谏
于是说到，唐太宗是很能纳谏的。
贞观三年，唐太宗对身边的官员强调，君臣的利益是一体的。如果君主自以为是，臣子不进谏，国家肯定会完；如果君主失去了他的国，臣子也别想保全他的家。于是举隋炀帝为例，隋炀帝最自以为是，身边的大臣却不劝他，结果跟隋炀帝一起完蛋了。（《贞观政要·君臣鉴戒第六》）
这就是鼓励官员们，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得好好给我提意见。
皇帝纳谏的作用有哪些？
第一，越是雄才大略的皇帝，越是容易头脑一热就过于有创意，也就越是需要有人出来帮忙踩下刹车。魏徵这类官员，常常就发挥着刹车皮的作用。
第二，唐太宗是要求官员们都要进谏的，刚说了唐太宗用人不拘一格，官员的成分越复杂，他们的谏言就越能代表各方的利益，皇帝整合这些谏言，才能够做出综合考量。这个和我们今天搜集数据的逻辑是一样的。
第三，要求官员进谏，实际上也是对官员进行考核，以及发掘新人的一种方式。
前面讲玄武门之变时提到过一个武将叫常何，他奉旨进谏，他是个大老粗，不知道说啥。他有个门客叫马周，马周就帮他拟了若干建议。
结果这些建议送到唐太宗面前，唐太宗立刻做出判断：一，建议提得好，二，这些建议，你常何提不出。常何也很诚实，就把马周推荐给唐太宗。后来马周成了贞观后期的一位重臣。
第四，当皇帝最忌讳的是什么？被官员蒙蔽，尤其是被身边的高级官员所蒙蔽。唐太宗强调皇帝和大臣的利益是一致的，但其实谁都知道，很多时候就是不一致的。官僚系统一定会有权力寻租（以权力为筹码谋求获取自身经济利益）的冲动。
所以皇帝纳谏其实也是什么？让官员互相监督，尤其是低级官员也可以进谏，其实就是帮皇帝打穿信息壁垒。（《贞观政要·君道》：是故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必得上通也。）
不但官员如何劝谏唐太宗的案例非常多，唐太宗的后妃也善于进谏。
比如在电视剧里，有个经常被设计成和武则天争宠的角色，徐惠徐贤妃。事实上人家当然犯不着和武则天争宠，在唐太宗心里，徐惠的地位完全不是武则天可比的。
唐太宗晚年想要泰山封禅，徐惠写文章劝他别去。那篇文章我看着直乐，其中有这么两句：“昔汉武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小国之庸君，尚图泥金之事。”意思是汉武帝、齐桓公都差劲啊，也封过禅，那俩货都去了，您别和他们同流合污啊。
这话真是又能把人劝住，又把唐太宗捧得特舒服，“您不是齐桓公、汉武帝可比的”，这也太会说话了。
爱民
最后说下爱民。
唐太宗君臣反复讨论各种问题，最后的落脚点，往往都在爱民上。
唐太宗留下来的最著名的言论就是，君主好像船，民众好像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又说，剥削民众来奉养君主，就好像割自己的肉吃，肚子吃饱了，人也死了。所以，君主要想有好，一定要爱惜百姓。
这显然就是对孟子的“民本”思想的阐发。
唐太宗有多爱民，《贞观政要》之类的书里讲了很多故事。有些比较实在，有些相当浮夸。
但是要注意，所谓“民本”思想，在古代政治语境下，归根结底还是把民众当资源。我希望本钱能够更丰厚，所以我需要更多的人口。
隋末大乱，户口流失也十分严重。贞观时期，最多时天下户口也只有三百万户，而隋朝的时候是八百万户。所以，怎样增加人口，就成了唐太宗特别焦虑的问题。
要增加人口，一是指望流亡在外的回来。
贞观元年，突厥可汗曾经贡献给唐太宗马三千、羊万口。唐太宗没要，而是要求突厥放归唐朝人口。
到贞观三年（公元629年），从塞外等地返回的人，共一百二十万。贞观年间总人口也就一千五百万，这是非常大的数字了。
二就是指望提高生育率。
贞观元年，唐太宗就下了一道《劝勉民间嫁娶诏》，鼓励大家赶紧结婚。
其中说到，男的二十岁，女的十五岁，赶紧结婚吧。寡妇给去世的丈夫服丧期满，赶紧改嫁吧。所以不要以为古代很重视贞洁观念，皇帝是鼓励寡妇改嫁的。彩礼嫁妆让穷人困扰怎么办？有钱人，你要是有个穷亲戚，你有义务赞助他，或者你有个穷老乡，你有义务赞助他。唐太宗还释放了很多宫女回民间，圣旨里说得很清楚，让你们回去就是让你们赶紧生孩子的。
人口增加了，本钱雄厚了，那我要投资的。
往哪里投资？“天可汗”的赫赫声威，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知识点二：天可汗：渭水之盟与漠北之战
了唐太宗贞观之治。
备课时我想起了2006年的一部老电视剧，剧名就叫《贞观之治》，于是我就去网上刷了会儿评论，看到特别有意思的一条：画面太黯淡了，一点没有盛唐气象。
为什么说这个说法有意思？因为它代表了一种普遍的误解，觉得唐太宗贞观年间是盛唐。
这种误解当然是古已有之的，比如唐僧就是唐太宗时候的人，《西游记》里有一回，唐僧和几个植物修炼成的妖怪一起作诗，互相吹捧，妖怪就夸唐僧的诗，真有“盛唐之风”，这说明《西游记》的作者也觉得唐太宗的时候是盛唐。
其实，太宗时代当然是初唐，也并不是一个盛世。
第一，唐太宗君臣并不觉得自己治理的天下处于盛世。
《贞观政要》里面，他们经常提醒自己，现在唐朝的国力，比隋炀帝时代差远了。这表明，优秀的古代统治者，也是知道要居安思危的，没有自己夸自己是盛世的。
第二，从各种数据看，户口、粮食储备等等，太宗时代也不是盛世。
毕竟刚刚从战乱中走出来，前不如隋炀帝大业年间，后不如唐玄宗开元年间。
而且有时候民众还非常惨，哪怕是非常喜欢唐太宗的司马光，也没法在《资治通鉴》里掩饰这一点。
比如说，为了逃避服徭役，有人把自己的手或者脚砍掉，称为“福手”“福足”，断掉了手脚，可真是我的福气。结果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唐太宗下了一道诏书：谁要是敢自残，那就依据律法罪加一等，而且该服的徭役还得服。（“自今有自伤残者，据法加罪，仍从赋役。”）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唐太宗实施的，并不是类似汉代初年的那种休养生息的政策。相反，唐朝表现出非常强劲的对外开拓的势头。
这里倒是必须承认，唐太宗的战略眼光和布局，确实非常厉害。或者说，他是以汉文帝时代的那种国力，打出了汉武帝时代的那种开拓，引起的社会动荡，还远远小于汉武帝。
这一讲和下一讲，就简单介绍下唐太宗时代边疆地区的战争。
渭水之盟
今天要讲的是第一场重要战役：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漠北之战，唐朝彻底解决了东突厥问题。
战争打响前，唐朝和东突厥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隋末大乱，东突厥崛起，北方各股势力，多少都和突厥之间有点勾连，李渊、李世民父子也不例外。
不要觉得突厥是游牧民族只会凭武力蛮干，当时东突厥对中原局势，认识非常深。隋朝的时候，有一套草原搅屎棍的打法，不停挑拨相对较弱的部落挑战最强的部落，现在突厥人也学会了，也不停在中原挑事。
太原起兵时，李渊曾经向突厥称臣。之后群雄混战的阶段，李世民和突厥的关系是比较好的。
有研究者梳理史料中的蛛丝马迹，认为李世民好几次奇迹般的逆转胜利，都离不开突厥的支持。而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父子兄弟权力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一度李世民是挟突厥以自重的。
也就是说，东突厥问题不仅关乎外患，更牵动着唐朝内部的权力博弈。
最奇怪的一件事，就是唐高祖武德七年秋天，突厥入侵。有人提出，突厥太可怕了，把长安烧了，迁都吧。李渊竟然听从了。只有李世民坚决反对迁都，好不容易才把老爷子拦住。
有一种推测，李渊其实不是怕突厥，而是要抵抗突厥，就要往关中地区集中兵力。而要论对军队的影响力，唐朝是无人可以和李世民比的。所以在关中抵抗突厥，实际上是增强李世民的力量，老头子会格外没有安全感。
两年后武德九年八月，玄武门之变后不久，就发生了突厥十万大军深入关中，杀到渭水河边的惊险一幕。
结果是唐太宗和突厥的颉利可汗在渭水桥上见面，谈判之后，突厥退兵。这就是著名的“渭水之盟”。
传统的主流意见，当然把唐太宗写得英明神武，但也有史料表明，唐太宗是把国库都掏空了，用重金换得突厥退兵。
结合前面武德七年的事看，倒也不是说当时突厥的实力远远超过唐朝，而是李渊、李建成防李世民胜过防突厥，结果造成了关中空虚的局面。
但不管怎么说，这对于唐朝来说，是奇耻大辱，唐太宗肯定要报复。
漠北之战
万幸，局势很快也发生了对唐朝有利的变化。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此前东突厥发展势头很不错，而且对中原了解也很深入了，所以突厥的颉利可汗有点飘了，想要加强中央集权。
但问题是，草原上的游牧生活，天然是比较松散的状态，而且你并没有占有大片农耕区做基础。
这种情况下，你越想集中权力，别的部落就会越不服你，反而会产生巨大的离心力。于是突厥内乱不断。
与此同时，也是天佑大唐，东突厥连续遭遇雪灾。草原上的雪灾，对游牧民族可以构成毁灭性的打击。一个牧民养了几千只羊，算是挺有钱的了，但一场雪灾就可能瞬间财富清零。
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唐朝出动总计大约十万军队，分六路北伐。
名将李靖率领三千骑兵，奇袭突厥。你听听这个数字，三千，真没多少人，但一场奇袭，吓得颉利可汗心理崩溃，仓皇北逃。顺便一提，李靖的故事你也可以去听听我们的《国学课第一季》唐传奇部分，好多次提到他。
颉利可汗逃亡途中，又遭到了唐军将领李勣的堵截，突厥有五万多人向唐军投降。
之后颉利可汗派使者去长安，请求内附，大家都是有历史经验的，我可以像当初的南匈奴一样。唐太宗接受了，派使者抚慰颉利可汗。
但这时候，李靖又想起了一条历史经验：楚汉相争的时候，刘邦派使者郦食其，劝齐国投降，齐国降了。韩信发现了机会，这时候齐国肯定不设防，齐国是反复无常不可信任的，被灭掉的齐国才是好齐国。于是韩信出击，一战灭齐。当然，连累得郦食其被齐王煮了，但是韩信不在乎。
李靖也不在乎大唐使者的死活，咱们接着打突厥。李靖继续进兵，这次派两百骑兵，突袭颉利可汗的大帐，再次吓得颉利可汗逃走。于是唐军后续部队掩杀，斩首万余级，俘获男女十余万人，各种牲畜几十万。最神奇的是唐朝使者很机敏，趁乱脱身了，没有做郦食其。
颉利可汗逃跑途中，再次遭到李勣阻截，颉利可汗逃走，但手下的大部队都向李勣投降了。
李勣这人相当有意思，前面隋唐之际的混战中，经常打败仗，可是这会儿深入草原大漠，他像配了北斗导航一样，每次都卡在关键位置上，战果也辉煌。这是标准的“内战外行，外战内行”了。
颉利可汗相当能逃，逃到了灵州，终于还是没逃掉，做了大唐的俘虏。我在文稿区放了一张地图，你感兴趣可以看一下。灵州就是今天的宁夏吴忠，这个地名记住，未来会成为大唐命运的转折点。
杜文玉《唐高祖与唐太宗》
这次胜利，整个大漠以南，突厥的势力基本被扫清。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漠南平定了，就比较有安全感了。
了却心结
另外，这次胜利对唐朝来说还了了一个心结。
这就要说到隋朝的义成公主，她是隋朝的宗室女，被隋文帝杨坚嫁到突厥，先后嫁给了四位突厥可汗，或者说，突厥可汗通过娶她做妻子，表示自己分享着隋朝的一部分权力。
她首先嫁给突厥的启民可汗，启民可汗是对隋朝无比恭顺的突厥可汗；
启民可汗去世后，她又嫁给启民可汗的儿子始毕可汗，始毕可汗是与隋朝为敌的，前面讲过，隋炀帝第三次北征，差点落入始毕可汗手里，要不是义成公主设法营救，隋炀帝那会儿就完蛋了；
始毕可汗去世，义成公主又嫁给了他的弟弟处罗可汗，处罗可汗在位一年就生病，义成公主给他吃了五石散，等于就是把他弄死了；
然后义成公主又以处罗可汗的儿子不行为由，不让他即位，而选择了让处罗可汗的弟弟即位，也就是我们今天重点讲的这位颉利可汗。
四次结亲的过程我放在文稿区了。需要注意的是第四任丈夫颉利可汗本来是没有做可汗的资格的，他是义成公主挑的，“你来做我的丈夫和突厥可汗。现在隋朝已经亡了，你要为大隋报仇。”
所以实际上，义成公主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政治家，很多事背后都有她的谋划。
比如说，唐高祖武德六年，突厥和唐朝有一场马邑之战，颉利可汗曾经是想和唐朝和亲的，被义成公主阻止了，到底把马邑攻取下来了，才算罢手。
还有，隋炀帝被杀后，他的正妻萧皇后辗转流落到了突厥，和萧皇后一起的，还有隋炀帝的孙子，叫杨政道。突厥给萧皇后很高的礼遇，立杨政道为隋王，把留在东突厥境内的中原官吏、百姓，全部配给杨政道管治，复立“大隋”政权，史称后隋。这个安排，毫无疑问，也有义成公主的策划。
这个后隋，要说有多大的力量，那是没有，但是后隋存在，对唐朝来说却特别尴尬，前朝余孽没有清理干净。或者说，它是大隋朝最后的幽灵。
贞观四年这次大破突厥，李靖把义成公主斩了，萧皇后和杨政道，也被送回了唐朝。这个幽灵终于不再飘荡在帝国的北疆了。
对比前面说过的，隋朝的局势还没有不可挽回的时候，隋炀帝早早就逃到扬州，醉生梦死，说我这么漂亮一颗脑袋，会被谁砍掉啊？这位义成公主，却在隋朝灭亡之后，仍然要奋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可以说她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可是这位女性意志之顽强，才智之卓越，还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回到主题，东突厥政权本来是北境霸主，唐太宗一战就把它灭了，使得唐朝声威远播。从此边境各族、各国纷纷遣使到长安朝贡，阎立本的《职贡图》，画的就是当时的热闹景象。唐太宗被各族尊为“天可汗”。
天可汗的问题是这些年的一个研究热点，不同年代的“天可汗”称号，含义未必一样。反正，当时唐太宗的回应是：“我为大唐天子，有下行可汗事乎？”我是大唐天子，还可以向下兼容，行使可汗的职权吗？（《通典·边防十六》）皇帝和可汗，显然是两个身份。
尊为天可汗，意思是理论上可以行使对草原民族的统治权，当然，也肩负着维持草原秩序的责任。
“天可汗”的身份，为唐太宗解决很多问题提供了便利，也造成了很沉重的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