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发现,离婚后的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候一天长得像一周,有时候一个月短得像一天。比如现在,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画到一半的绘本草图,完全想不起今天是几号——但小满该换尿布了,这个她记得很清楚。
“妈妈!”
三岁的林小满正站在沙发扶手上,张开双臂像只准备起飞的小鸟。林晚的鼠标还握在手里,人已经弹起来。
“林小满,下来。”
“我在冒险——”
“下来。”
小满撅着嘴往下蹭,屁股刚着地,又往阳台方向冲。林晚叹了口气,保存文件,合上电脑。这套两居室的出租屋,她搬进来八个月,每个角落都藏着小满开发出来的“冒险路线”:沙发背是雪山,茶几底下是山洞,阳台的晾衣杆——那是最危险的“独木桥”。
今天周二,下午没有体能课,林晚本想赶赶进度。出版社催了两次,说春季选题会等着看成品。但小满不会看日程表,三岁的孩子只认一个理:妈妈在家,就是陪玩时间。
“我们去小区滑梯,”林晚蹲下来给小满换鞋,“就一个小时,然后回来妈妈要工作。”
“两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成交!”小满伸出小拇指,这是她们最近看动画片学来的。林晚勾住那根软软的手指,有点想笑。离婚时律师问她要什么,她说只要抚养权。前夫说她是冲动,说单亲妈妈会后悔。但此刻,看着小满得意洋洋地宣布“我赢啦”,她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周二的下午,小区儿童乐园人不多。几个老人带着更小的孩子在沙池玩,滑梯区域空着。林晚选了张能看见滑梯全貌的长椅,打开电脑。她试过带画板来,但小满跑得太快,她得随时抬头确认位置。电脑至少能随时合上。
“妈妈,你看我!”
小满已经爬到了滑梯中段,双手抓着栏杆,脸涨得通红。林晚挥挥手,目光回到屏幕。她画的是一只总迷路的小刺猬,正在森林里遇到一只狐狸。狐狸应该狡猾还是友善?她咬着笔帽,听见滑梯方向传来小满的尖叫——笑声那种,不是危险那种。她没抬头。
尖叫声停了。
林晚猛地抬头,看见小满站在滑梯最高处的平台边缘,不是入口那侧,是外侧。那里有一道成人腰高的护栏,但小满正试图把一条腿跨上去。
“小满!”
她跑过去,但长椅到滑梯有十几米,她的腿像踩在棉花上。小满在笑,她在够旁边那棵银杏树的枝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高度。林晚喊她的声音变了调,小满终于回头,然后——
身体晃了一下。
有人从林晚身边冲过去,快得像道影子。她还没看清,那个人已经在滑梯下面,双手举过头顶。小满没有掉下来,她是被接住的,但接得太猛,两个人一起摔在塑胶地面上,滚了半圈。
“呜哇——”
哭声炸开。不是惊吓,是委屈,是那种“我正玩得高兴谁打断我”的愤怒。林晚扑过去,小满正坐在那个陌生人腿上,满脸通红地嚎哭,而那个人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在笑。
“这小姑娘,胆子真大,像我。”他说。
林晚把小满抢过来,手在抖。她检查孩子的手脚,脑袋,后背,没出血,没肿包。小满还在哭,但已经变成撒娇的调子,往她怀里钻。林晚这才看向那个陌生人。
年轻男人,穿着灰色运动裤和黑色T恤,正撑着地面坐起来。他揉了揉后脑勺,那里沾了一片落叶。林晚注意到他的手臂,肌肉线条在皮肤下起伏,刚才就是这只手接住了小满。
林晚说,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我没看好她,您有没有受伤——”
“没事。小姑娘,你刚才在抓什么?”男人摆摆手,目光落在小满身上。
小满从林晚肩头露出一只眼睛,不哭了,但还在抽噎。
“树枝。”
“哪根?”
小满指向银杏树。男人仰头看了看,那枝条离滑梯平台至少半米远,成年人探身都够不着。
“够不到的,下次想爬树,让爸爸妈妈带你去公园,那里有矮的。”
“我没有爸爸,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但是我不难过,我有妈妈。”小满突然说。
林晚僵住了。这是她编的谎话,为了解释前夫的存在。她没想到小满会在这个场合、对陌生人和盘托出。
男人的表情没变,只是点点头:“那你妈妈很厉害。不过爬树这种事,可以找教练学,更安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不是名片,是手绘的,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哑铃,旁边写着“小野人体能馆”。
“我在前面商业街新开的馆。”他把卡片递给林晚,“这种运动型宝宝,需要专业引导。不然下次她真够到树枝了,您更头疼。”
林晚接过卡片,没说话。她还在消化小满那句“我没有爸爸”,以及这个陌生人居然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好奇的表情。他只是蹲下来,平视着小满。
“我叫周野,狂野的野。你叫什么?”他说。
“林小满。”
“小满,节气名?小得盈满,不错。”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名字。
小满笑了。林晚很少见到她对陌生人笑这么快。周野也笑,露出一边的虎牙。然后他站起来,对林晚点点头:“下次来我们馆,报我名字,免费体验。”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运动裤在膝盖处鼓起来。林晚低头看卡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应该是电话。小满在拉她的袖子。
“妈妈,周野哥哥。”
“要叫叔叔。”
“哥哥,他跑得快,是哥哥。”小满坚持。
林晚把卡片塞进包里,抱起小满往家走。电脑还在长椅下面,她得回去拿。小满趴在她肩上,还在念叨“周野哥哥”,念叨”爬树”,念叨”下次去”。
林晚没应声。她想着那半页没画完的草图,想着出版社的 deadline,想着下个月房租。免费体验课?她没那个闲钱,也没那个闲心。
但那天晚上,给小满洗澡的时候,她发现孩子睡衣口袋里塞着什么东西。掏出来,是另一张手绘卡片:一只圆滚滚的小刺猬,正试图爬上一棵大树,旁边写着两个字——“加油”。
没有署名。但林晚认得出那笔迹,和“小野人体能馆”卡片上的一样,歪歪扭扭,但用力很深,纸背都凸起来。
小满已经睡着了。林晚把两张卡片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然后删掉。没必要存。她告诉自己。
但她没扔。卡片进了抽屉,和户口本、离婚证放在一起——那些她必须留着、却不想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