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群翁往事之:织毛活




停驻织针已有三十光阴,指尖早被键盘磨去了毛线的纹路。直到前些日子在短视频里撞见一件绞花领口的儿童毛线外套,铁锈红的绒线滚着雪色横杠,像极了当年给别人织过的第一件毛衣。

心尖忽然发痒,想着我的小孙儿穿上时晃悠的圆脑袋,定能把那抹红衬得像团跳动的炉火。翻箱倒柜才惊觉,搬家数次早把竹柄毛衣针遗落在旧时光里。

好在如今的网络像张细密的网,搜"毛线"二字,跳出的货架比当年店里的木架还琳琅满目——马海毛泛着珍珠光泽,缎带线缠绕着金属细闪,连配套的环形针都分了紫檀木与不锈钢的款式。

下单时鬼使神差选了三件的量:先选了一件铁锈红加白横杠的套头衫的线,还选了色细线麻花高领衫的白线,再选一件粗线黑灰短大衣的灰色线商家附赠的针具在纸盒里叮当作响。

捧着绒线团发愣时才意识到,起头的罗纹针法早已模糊成褪色的记忆。幸好直播间里的年轻姑娘正演示着"长尾起针法",屏幕里的手指翻飞如蝶,我便跟着每日守在手机前,像极了当年守着《中国编织》杂志琢磨新花样的夜晚。

毛衣竟跟着直播催促织得飞快,当最后一针收进领口时,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家属院,昏暗的灯光下织毛裤的夏夜,蛀虫叮咬都打扰不了我。想当年,我可是织毛活的好把式。

那是我刚有孩子的时候,当时的工资薄得像张纸,我们却有大把黄昏可以挥霍。一天的时光是那么的漫长,那生活节奏慢,工作压力不大,朝九晚五一成不变。

特别是夏季黄昏,每天下班后,我们几个住家属院的年轻人都会聚一起打牌消磨时光。当年的好朋友现在聚一起的时候,还会感叹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当时的我们怎么会没有赚钱的意识。

孩子在慢慢长大,老感觉靠工资已入不敷出了。想想我自己本身就很喜欢毛衣编织,整天毛线不离手,我家亲戚大部分都穿过我编织的毛衣、毛裤等。

那些年,我每年给弟弟妹妹们编织各种毛衣,第二年再拆重织,原先的袖子拆线再织毛衣后背,后背的线比较新再织袖子,就这样每年拆了再织。

再看看周围的年轻女性,那几年都喜欢织毛活,我忽一冲动,就在愉群翁市场开了一间毛线店,兼编织毛衣。我自己利用下班时间,织样品,编织好的样品就挂在店里。

前期进货我跟着老公,教他识毛线质地,纯毛、混纺、纤维线。还有棒针粗线、中粗线、细线和六股、三股线。店面开起来后,雇了一名店员。

有人订制毛衣的时,店里的毛线,交给周围会织毛衣的妇女们去织,那时候一件中粗毛线的成人毛衣的手工费是25-30元,一条成人毛裤手工费15元。

没想到那个瞬间的冲动,给了我商机。我的那个毛线店真的开起来了,当时愉群翁专门卖毛线的店铺就我们一家,可以订制毛衣的更是没有。一时间,我的毛线店在愉群翁红了起来。

那时候,有二十几名妇女专门为我们店手工编织毛活。那时候的毛线大多数是250克一纩,毛线很少是一团一团的。店里进了一台绕线机,老公除了进货就绕毛线。

毛线的种类越来越多,什么马海毛、缎带线、锦丝线的,店铺生意好是一天好过一天。看电视广告说市里卖的毛衣编织机,我就在假期的时候买了一台,并学了两天。

毛线编织机搬回去了先放在了家里,我每天晚上专门在机器上编织毛裤,夜夜都是织到后半夜才睡,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那么大劲儿,第二天还上班。

如今想起来还带着毛线特有的暖烘烘气息。最疯魔的是买编织机的那年,夜夜在机器前织到后半夜,针床起落的咔嗒声混着《新闻联播》的尾声,把窗帘都映出跳动的影子。

当时我订有《中国编织》的杂志,参照新的式样我先编织出好看的毛衣、毛裙、毛夹夹等,顾客就会按照那些式样订制毛衣毛裙等。我家里、包里、办公室里都是织了一半儿的毛衣。

为了躲着领导和同事,竟用白纸糊了办公室的玻璃窗,如今想起自己趴在文件堆里偷织毛衣的模样,还能笑出眼泪。那应该是怀恋的眼泪,对自己曾经的打拼。

记得有一回,为赶制一条拖地毛长裙,七天七夜没合眼,指尖磨出的茧子蹭得毛线沙沙响。当给裙摆绣完最后一朵月季那晚,特意熨得平平整整,叠进印着店名的牛皮纸袋时,忽然看见窗外落了当年的第一场雪。

眼看着小小的店铺已不能满足市场需要了,我们扩大了店面,送店员出去学习了毛衣的机器编织技术,店里又进了两台机器,(一台粗线的,一台细线的),把我自己解放了出来。

我常常惊异自己的毅力,一件拖地的毛线连衣裙,手工一针针的,我竟然一周就能完成了。有的还要在裙摆上或胸前绣上花,然后还要熨烫平整、折叠装袋。

那时候愉群翁很多人都穿过我们店订制的毛衣裤,或毛衫毛裙。特别是小孩子,都穿过我琢磨设计出来的漂亮毛衫毛裙,那种短喇叭毛线裙,人见人爱。

用马海毛掺一股细毛线编织短外套,长毛衣。那时候愉群翁的老年妇女几乎都穿过。用细细的马海毛线编织的方巾、帽子也风靡一时。

新疆冬季漫长,那时候天也冷,春秋季人们就开始穿毛衣毛裤,我就织呀织,织的颈椎增生了,织的眼睛也花了。渐渐的,愉群翁市场又出现了好几家毛线店。

后来气候变暖,街上穿毛衣的人渐渐少了,颈椎的刺痛和老花镜的度数却年年见长,直到盘出店铺那天,我把最后一捆毛线和竹签针塞进纸箱,才发现指尖的绒毛早被岁月磨得光滑。

多年以后的一个暑假,我回到愉群翁,撞见堂弟媳挺着肚子在葡萄架下纳凉。鬼使神差的我买了淡蓝色细绒线,想织件带按扣的连袜毛衫。在老屋的窗台上织了半件,线团滚到脚边时,忽然看见玻璃上爬满了三十年光阴的尘埃。

后来那半成品在窗台蜷了整整一个多月,再打开时淡蓝色已泛成斑驳的白,像极了我当年拆了又织的旧毛衣——只是如今再也没有了力气,把褪色的时光重新绕成紧实的线团。

许多女人想必都在青春里握过织针,那应该是出于兴趣或心情,起初也许是为了给爱人织条围巾。而我把编织当成了谋生的手段和糊口的营生。毛线在指间绕出岁月的年轮时,我才懂得,那些被棒针丈量过的日夜,早已把经纬织进了我的生命里。

就像此刻摊开的旧杂志,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当年画满红圈的花样,而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玻璃,在羊绒线的绒毛上织出细小的彩虹——原来有些手艺会过时,有些温暖却永远盘亘在记忆的针脚里,轻轻一捻,便是半生的光阴。


愉群翁秩闻旧事:麦田里的新月光话说愉群翁婚俗:添箱、陪方与摆作普通人的三餐四季愉群翁往事之:你是阿达儿地人愉群翁往事之:一代才子杜志远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我把心思密密织 作者:高珊 在抖音上发现两个毛线编织的高手,一团一团的毛线在她们的手下变成漂亮的毛衣、精美的帽子和...
    素琴雅韵阅读 360评论 0 2
  • 小的时候看着大人们织毛活,特别羡慕,总也看不明白,想不明白,这些毛线是怎样连接就形成了漂亮暖和的毛衣毛裤。慢慢长大...
    恬静安然阅读 496评论 0 4
  • “该死的,怎么还没起床!你还上不上学?”二姐又如往常一样对着窗口扯着喉咙喊着。 通常还要继续骂骂咧咧一阵子,才能从...
    雪莉X阅读 768评论 2 5
  • 小时候,如果拥有一件毛衣,就是拥有一件奢侈品,一定是如获至宝,幸喜万分。从小我就想,哪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毛衣。并且...
    李小宛阅读 807评论 7 6
  • 雨刷器吃力地一摇一摆,发出沉重的声响,还是不能把车挡风玻璃上的雨扫干净,本来晚上的视线就不好,打在窗上的雨更焦躁了...
    瑶琳阅读 131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