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云人

实验室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林深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站在窗前,望着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这是他第七次打开手机又锁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我要去云南采集样本,归期未定。——林深”

苏晚没有回复。她正坐在公寓的飘窗上,怀里抱着膝盖,重复读着这条简短到近乎冷漠的消息。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她正迷失在自己的故事里。

他们相识于一场学术会议。苏晚是文学系研究生,林深是气象学博士。一个研究云在诗词中的意象,一个研究云在大气中的轨迹。当苏晚在研讨会上发言,引用李清照“云中谁寄锦书来”时,坐在角落的林深突然举手:“从气象学角度,宋朝的云层高度和现代不同,所以古人看到的云更近,更有触手可及的错觉。”

全场愕然,苏晚却笑了。

后来林深告诉她,那一刻她微笑的眼睛,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追逐的、永远差一步就能碰到的晨雾。

“你是捕云人。”苏晚曾这样调侃他。

“而你是云本身。”林深刮了刮她的鼻子,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现在,苏晚的手指抚过鼻梁,那里仿佛还停留着他的温度。他总这样,热烈时如燎原之火,转身时又像从未燃烧过的灰烬。她数不清多少次,她准备好晚餐,他却因为突发的极端天气数据而整夜留在实验室;她精心安排的约会,总被一场暴雨或一阵急需观测的怪风打断。

“气象没有假期,云不会等人。”他总是这么说,眼神里有歉意,更有不容置疑的执着。

苏晚理解,甚至欣赏这份执着。但每当深夜独坐,听窗外风雨交加,而手机屏幕始终漆黑,她便忍不住问自己:她是他生命中的主旋律,还是偶尔插入的间奏?

“晚晚,你要想清楚,和一个把事业当作信仰的人在一起,需要多大的勇气。”闺蜜曾委婉提醒。

苏晚知道。她知道林深的世界里有季风、气旋、厄尔尼诺现象,有无数比她更宏大、更永恒的课题。她只是一片偶尔栖落在他头顶的云,在他需要灵感时提供一抹诗意,而后又会被更重要的东西推开。

手机震动,是林深发来的照片:云南高原的天空,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朵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光芒,下方是简陋的观测设备。

“卷云变种,罕见。像你昨天裙子的颜色。——林深”

他总是这样,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思念。苏晚的心被这简单的句子戳中,柔软又疼痛。她想起他熬夜工作后疲惫的眼睛,想起他小心翼翼保存的她随手写下的诗句,想起他把她介绍给同事时骄傲的神情。

“这是我的缪斯,让我在数据之外看到天空的灵魂。”

可是,灵魂能当饭吃吗?诗意的赞美能抵消无数个独守的夜晚吗?

上周的争执突然浮现在脑海。林深接到一个极地考察项目的邀请,为期两年。

“两年,林深,你知道两年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吗?我二十八岁了,我想要安定,想要一个家,而你想去世界的尽头数雪花!”

“晚晚,这是难得的机会,极端气候研究关系到——”

“关系到全人类的未来,我知道。”苏晚打断他,声音颤抖,“那我呢?我们的未来呢?”

林深沉默了,他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脸,却被她躲开。

“你能不能,哪怕一次,把我放在你的气象图中心?”

他没有回答。三天后,他去了云南,没有告别,只有那条简短的消息。

夜深了,苏晚终于打字回复:“注意安全。”

几乎瞬间,手机响起,是林深的视频请求。她犹豫了三秒,接起。

屏幕里的他站在星空下,背景是模糊的山峦轮廓。他看起来瘦了些,胡茬凌乱,但眼睛在夜色中异常明亮。

“晚晚,我看到你的回复了。”

“嗯。”

“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刚刚采集到一组异常数据,如果分析正确,可能对预测区域性干旱有突破性帮助。我很兴奋,第一时间想告诉你。”

苏晚的心沉下去。又是他的工作,他的云,他的数据。

“然后呢?”她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然后我抬头看天空,突然想起你曾经问我,云有没有故乡。”林深把镜头转向夜空,银河如练,“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气象学告诉我,云是水循环的一部分,没有固定归宿。但今晚我看着这些星星,突然觉得,也许云的故乡不是某个地方,而是它被注视着的那一刻。”

他转回镜头,目光灼灼:“晚晚,我是捕云人,追逐变幻莫测的大气现象是我的使命。但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收集的最珍贵的‘云’,不是任何数据,而是你——你的笑容像积云般温暖,你的眼泪像雨云般清澈,你的沉默像层云般厚重。你是我观测过最复杂、最美丽的气象系统。”

苏晚的眼泪无声滑落。

“极地项目,我拒绝了。”林深继续说,“不是因为我不想去,而是因为我发现,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课题就在我眼前——一个人如何爱上另一个人,如何在自我实现与相互陪伴之间找到平衡。这比任何气候模型都复杂,也比任何云图都迷人。”

“可是你的研究……”苏晚哽咽。

“研究所为我提供了远程工作的可能,我会在这里建立一个小型观测站,但大部分时间可以留在城市。我不再需要追逐全世界的云,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的那片云,我想学习如何成为她的天空,而不是路过的风。”

苏晚用手背擦去眼泪:“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向往更广阔的天空。”

“也许会。”林深诚实地说,“但后悔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气象预报永远有误差。我唯一确定的是,如果失去你,我的世界将永远失去一种颜色,一种只有你能赋予的颜色。”

他们沉默地对视,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

“林深,”苏晚轻声问,“你是指得到我的肉体,还是得到我的心?”

屏幕那端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温柔而苦涩:“晚晚,我是个科学家,我相信物质决定意识。但我也是个读过你所有论文的傻瓜,我知道有些东西超越物质。我想要全部的你——你的思想,你的灵魂,你的喜怒哀乐,当然也包括你的身体。但不是在你不确定的时候,不是在你不情愿的时候。我想要的是,当某天我们结合,不是因为激情或占有,而是因为两个完整的灵魂决定共同创造一个更温暖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给我时间学习,学习如何在追逐梦想的同时握紧你的手。也给你自己时间,看看这个笨拙的捕云人,是否值得你这片自由的云为他停留。”

苏晚望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星海。她想起那些独守的夜晚,想起他谈起气象时发光的眼睛,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每一次尝试。

也许爱情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不是牺牲与获得的零和游戏。也许就像云与天空,看似一个漂泊一个静止,实则相互依存,彼此成全。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样本采集还需要一周。但如果你说现在需要我,我明天就飞回去。”

苏晚摇摇头:“不,完成你的工作。我等你。”

林深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感激。

挂断视频后,苏晚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新的诗句:

“捕云的人终于明白

最美的气象不在远方

而在回望的眼中

那朵为他停留的云

正在学习成为

他的故乡”

她知道,前路依然迷茫,未来仍有风雨。但也许爱情的本质就是一场共同的气象观测——无法预测所有风暴,但可以携手面对每一次天气变化。

她关上灯,在黑暗中想象云南的星空。千百光年外的星光终于抵达地球,就像有些感情,需要时间穿越距离,才能被真正看见。

而她要做的,就是给自己和那个捕云人一点时间,让星光有机会抵达,让云朵找到天空,让两个曾错位的轨迹,终于学会如何并肩航行。

毕竟,最好的爱情不是静态的拥有,而是动态的奔赴——你向我走一步,我向你走一步,在无限的可能中,共同绘制一张独一无二的气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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