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大约在我六七岁的光景,夏天,我也是在这条河边,赤着脚,非要走到对岸去。河水很浅,清凌凌的,刚没过脚踝。水底是细软的沙和圆润的鹅卵石,踩上去,痒酥酥的,有些滑。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片被搅浑又立刻澄清的水。可不知怎的,走到河心,水似乎深了一些,流也急了一些。我抬头,对岸的绿树和远处的山,忽然晃动、旋转起来。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攫住了我,仿佛这平稳的流水中,藏着什么不可知的、要拖拽我的力量。我慌了,踉跄着,几乎是逃回了出发的这边岸上。湿淋淋的脚踩在坚实、温热的沙土上,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那一刻,对岸的风景模糊了,只有脚下这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岸,成了我全部世界确凿无疑的中心。
那时我自然不懂。只觉得是怕水,是胆小。许多年后,走过更多的路,见过更多的河与海,我才渐渐品出那瞬间恐慌里更深的味道。我害怕的,或许并非水流本身,而是“之间”的状态。岸,意味着安全、归属、秩序,是可以用脚踏实地的“有”。而一旦离开岸,踏入河流,你便失去了这坚实的凭依,进入一种“之间”的悬浮。水流托着你,也推着你;河床承着你,却也让你滑移。你既不属于此岸,也尚未到达彼岸。这是一种绝对的、无遮蔽的“孤独”。那晕眩,并非来自视觉,而是灵魂在突然失去所有坐标后的失重。
人本能地恐惧这种“之间”。于是我们拼命地筑岸,各种各样的岸。思想的岸,是主义与信仰,是那些我们紧紧攥住、不容置疑的条条框框,它们给混沌的世界以清晰的解释,给无垠的虚空以坚固的边界。情感的岸,是亲缘与伦常,是“应该”与“必须”织成的网,将我们牢牢系在一个确定的位置上,免于漂泊无依。生活的岸,更是具体而微了,是一份稳定的职业,一个恒常的住所,一套重复的作息,乃至每天早晨走过同一条街道,遇见同一个卖早点的妇人。这些岸,给了我们身份、角色、意义,给了我们一个可以自称“我”的基点。没有它们,生命仿佛只是一股漫溢的、毫无目的的水流。
然而,岸的魅力,似乎总在对岸。就像此刻我眼中的彼岸,荒草萋萋,在晚风里自由地俯仰,有一种此岸修剪齐整的草坪所不及的、野性的浪漫。我们的一生,似乎都在做着一种摆渡的努力,从此岸到彼岸,从一种确定到另一种确定。读书,求职,迁徙,告别旧友,迎接新朋……我们以为是在追求更好的“岸”,却很少意识到,那驱动我们的,或许并非对某一具体彼岸的向往,而是对“出发”与“渡越”本身所含的、那种“可能性的眩晕”的隐秘渴望。渡河的那一刻,虽然恐慌,虽然孤独,但所有的束缚似乎暂时脱落了,你是全新的,未被命名的。这大概是一切浪漫与悲剧的共同起源。
我在石头上坐得久了,暮色像一滴浓稠的蓝墨,在清水里泅开,悄然浸染了整个天空与水湾。对岸的轮廓,先前那诱人的、带着毛边的清晰,渐渐被这统一的蓝调子融化了,模糊了,终于与夜色、与山影、与流淌的河水,难分彼此。此刻再看,竟忽然觉得,那令我向往的“彼岸”,一旦真的置身其中,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需要审视、需要偶尔逃离的“此岸”呢?
起风了。河水似乎流得更快了些,潺潺的水声里,多了些深沉的呜咽。那水声固执地钻进耳朵,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词:“逝者如斯”。这河水,这亘古如斯流淌着的,它自己可有“岸”么?它生于云岫,归于大海,它的一生便是一场无尽的“之间”。它不占有任何一处河床,它只是经过。它的岸,是那不断后退又不断迎来的河道,是那永恒的“过程”本身。而我们,这些如此渴望岸的生灵,我们的生命,在更大的尺度上审视,又何尝不是一段“之间”——从虚无的彼岸,渡向虚无的彼岸?我们短暂栖息的这些岸,这些如此真实、如此牵扯着我们痛觉与快感的岸,或许,也只是时间长河里一些偶然堆积的沙洲。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清凉的悚然,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站起身,腿有些麻了。最后看了一眼那已完全沉入夜色的、不分彼此的河流与两岸,我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我的脚步,依然踏在坚实温热的岸上。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河流,那无尽的、深沉的流淌声,已经有一部分,留在了我的身体里。我不再仅仅是岸上的栖居者。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我正与自己生命里,那无形而浩大的“之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