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再来

我的夫君谭不言是村里唯一的秀才。

我操持内外,努力赚钱,供他读书,终于等到他功成名就这天。

可进京为官后,谭不言变了:

“你就不能学学其他人家的夫人,不要张嘴闭嘴只在乎银子?”

“莲儿是官门之后,嫁我做妾,已是委屈,你是正妻,还有什么不满意?”

合上手里入不敷出的账本,我冷笑:

“好啊,这个夫人,谁想做谁做。”

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1

三月,院里的花开得正盛,谭府今日格外热闹。

“这个,放这里,这个,放那里。”

我在院里着急的指挥着。

丫鬟们则是忙得满头大汗。

今天是谭不言,我的夫君高中探花,授官的日子。

今日过后,我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随着鞭炮声响起,谭不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大红喜袍,腰束玉带,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

见我出来,他的那些同僚醉醺醺的和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只是,谭不言身边的女子却没走,有要一直跟着进府的意思。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我连忙跑过去,浓烈的酒味铺面而来,闻着就难受。

“夫君,娘还在等着我们呢。”

谭不言坐在椅上,温柔地牵着我的手,“夫人,莲儿身世可怜,孤苦无依,又因我毁了名声,实在不得已,只能将她接进来,以后你们就以姐妹相称吧。”

莲儿颤巍巍的直起身,含泪望了谭不言一眼,转头向我叩首。

“还请夫人垂怜,赐莲儿一容身之所。”

我的手不自觉的顿住,谭不言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为了避免误会,我还是问清楚的好。

“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你就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再帮我一次。”

我鼻头一酸,终是懂了他的意思,便问他。

“作为你的妻子,我是不是得一直牺牲自己,来助你走上高位?”

谭不言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他叫了下人,把那姑娘送到偏院,拉着我的手好声说。

“夫人,我的仕途需要她的帮助,你放心,她就是府里的一个摆件,我最爱的还是你。再有,我今天把她接回来,已经是毁了她的名声,你也不想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嫁不出去吧。”

他眼神真挚,话里话外皆是散不开的柔情蜜意。

我很自然的挣脱他拉着我的手。

“你做事之前可有想过找我商量。”

他好脾气的笑着,像往常一样环抱住我的腰身,在我耳边低喃。

“我现在不是就是在和你商量吗,怎么,你吃醋了。”

商量?

我就没见过谁家的商量是直接把人引上门,再一身不坑的往屋里塞的。

他这哪是和我商量,不过是通知我而已。

“想必你忙活了一整天也累了,你先去休息,我还有些事要做。”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走开时竟没发现我的不对劲。

发生这样的事,家里的丫鬟小厮都很是唏嘘,收拾屋子的时候,他们动作轻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2

我和谭不言的相识也始于一次“英雄救美”。

我出自江南谢家,虽非世家大族,却也家业兴旺。

在来京探亲的路上,被山匪盯上。

丫鬟小厮尽数被屠,我被山匪头领拖进草丛。

危机时刻,是谭不言突然出现,将山匪头目砸晕,带着我脱离了险境。

“你的拼命护你,就是为了让你有机会逃出这牢笼,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命给你讨来的机会葬送。”

男人大声呵斥着,硬拉着我跑远。

他说他家住在附近,他今天去镇上买东西,因而回来晚了。

见我还是放不下我的丫鬟小厮,他又道:

“我熟悉这里的山路,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带着你逃离这里。”

远远的,我看着我的丫鬟桃杏和小厮不敌那几个山匪倒下了,我这才下定决心跟着他跑。

被他救回家的当晚,我因惊惧疲累发起了高烧。

他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不惜卖了家里的耕牛,为我买药治病。

病好后,他也并没有向我索要酬金以谢他的救命之恩。

于是我不顾家族反对,义务反顾地嫁了他,抛却锦衣玉食,甘心做个寻常农妇。

婚后,他一直对我很好。

与我轻言细语,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远近乡邻皆知,我们是对恩爱夫妻。

见我为了经营家业,每每盘账到深夜,他总会心疼地握着我的手起誓:

“待我考取功名,定不负雨儿,谭不言我此生,定不纳妾,一生只守着夫人)。”

时间一分慢慢流逝。

经商之后,我们家里的情况也有所好转。

“夫君,现在家里吃穿不愁,你也是需要人照顾的,不如我帮你纳几房妾室?”

作为一个当家主母,要的不仅是能力,还有贤良淑德,这是从小爹娘教我的东西,我也一直熟记于心。

谭不言听我如此说,反到沉下脸来。

“夫人,妾我是不可能纳的,平常夫妻尚可一夫一妻,有商有量。如今,我们的日子只是比以前好过了一点,你却要让为夫纳妾,把为夫想得那般不堪,当真是伤了为夫的心啊。”

他痛心疾首的样子,成功把我逗乐,我顺手把丢出账本,就要打他。

他稳稳接住,一步步靠近我。

“夫人这般想为夫,当真该罚。”

想到以前的美好生活,我暗暗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想到如今的状况。

“谭不言,是你亲自把我养成一朵娇花,可也是你,硬生生想把这朵娇花折断。”

3

“姐姐,莲儿来向您请安。”

许莲声音娇娇软软,就连我听了,也不免耳酥心软,何况谭不言,他毕竟也只是个寻常男人。

“自古嫡庶尊卑有别,你既入别人的府做了妾,理应牢记自己的身份,不应托大,念你是初犯,我此次便饶了你,倘若再犯,家法处置。”

“是。”她表面应着,心里却发了狠,那红润的嘴唇都被她咬出血来。

我伸手端茶,意外就在那一刻发生了。

茶杯落下,顷刻倒在她身上,她疼的立即蹦跳出声。

“姐姐不喜欢我,也不能这般对我吧,姐姐是不是不知道,女子皮肤最为娇贵,这么烫的水浇下去,我不得毁容啊。”

这京城的女子,倒是会暗讽人,比我少活几年,竟敢说我乡野村姑粗鄙不堪,皮糙肉厚。

我直接站起身,扇了她两大巴掌,一边一个,很对称。

她惊恐的看着我,没想到我会对她动手。

“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我只好辛苦自己来教教你了,要是你还听不懂,我也不介意在教你几次。”

她悻悻避开了脸。

我满意的坐下,目光放远,许莲的丫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只是请安喝茶,怎么闹成这般模样。”

“谭郎,”许莲一见谭不言来,立刻软了身子,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

谭不言成功看到她脸上的红痕,心疼的不得了。

“是谁,竟敢打主子,是不想活命了吗?”

环视整个屋子,除了我和我的人,还有谁敢打她。

我在谭不言的记忆中一直是一个坚韧温柔的性子,他怎么也没想到我会亲自动手,想拿我的人立威,他还真是会白日做梦。

我直接上前一步,“她是谁的主子?一个婢妾,竟敢对当家主母出言不逊,我难道还教训他不得了?”

谭不言软了语气:“夫人,你是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莲儿刚来,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你就费费心,多教教她。”

我懒的给他一个眼神,想坐享齐人之福,他好大的脸。

“要想学规矩也不是不可以,那么,就让张嬷嬷去教她一段时间吧。”

谭不言看了看许莲,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失落。

他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刚才,我不还在生气,为难作践他的莲儿?

他是看莲儿可怜,又没受过什么苦才维护她的。

4

晚上,谭不言喝的烂醉如泥,闹着要来我的院子。

月上中天,屋子里的人自言自语。

“雨儿,你知道吗?你永远是那副淡然自若的表情,无论遇到什么大事,你都能冷静应对,越发承托得我像个费物,我在你的脸上也看不见一丝你爱我的表情。”

“我有时候是真的怀疑自己,明明我在外人口中是不可多得的读书天才,可在你这里,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要依靠你,你告诉我,你真的爱我吗?”

他的一言一语,将我们拉回几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他刚中秀才,或许是高兴,他喝了许多的酒,回来就拉着我到院子里看月亮。

躺着躺着,他忽然自言自语起来,说的话也与这般无二。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压力大,胡言乱语罢了,任由他在我耳边诉苦。

如今细细琢磨,醉酒之人的话才是最该相信的。

这次,我没管他,任由他爬在地上胡言乱语。

我到库房,一一查看了这些年的账本。

有些铺子,谭不言出了不少注意,该有他的一份;老夫人这些年没亏待过我,她也应该有一份,至于我的那一份,该卖的就卖了吧。

一夜未睡,我实在困乏的紧,刚想去补个觉,许姨娘的院里传来吵闹声,我赶紧过去。

许姨娘竟就那么流产了!

此刻的她,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你今早到底吃了什么,怎么好好的胎儿就流掉了?”

许莲掩面哭泣。“谭郎,我今早只吃了姐姐院里送来的燕窝。”

谭不言瞬间将目光转向我,“我都说了,我的心永远在你哪里,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过莲儿?”

“谭不言,你只听她的一面之词,就确认这件事是我做的了?”我问。

昨晚理账到深夜,我只在库房眯了一小会,我那有时间给她送什么燕窝粥。

“这事除了你还有谁?”

我暗暗抓紧衣袖,看向谭不言,他眸中竟有隐隐的期待。

这男人真是疯了。

我从不否认他昨晚说的话是真的,但那是条人命,理应不该这么被糟践。

“要罚要打,悉听尊便。”

谭不言脸上顿时冒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许莲见我认下,也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就好像她赌赢了什么东西似的。

“夫人嫉妒成性,罚其祠堂静思己过一月,为莲儿的孩子赎罪。”

5

“姨娘,郎君分明是有意偏袒夫人,你失去的是孩子,而郎君竟只禁足夫人一月,这不是和没罚差不多吗?”

红翠,是许姨娘从家中带过来的丫鬟,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很是终心。

许姨娘冷哼一声,“你懂什么,从一开始,他就只把我当、调和他和那个女人情感的工具,真像算什么,他只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可以了。”

“所以说,姨娘才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认夫人。”

许姨娘点点头,“既然我得不到他的爱,那我就一步步让他厌倦那女人,最后,这谭府还不是得我当家做主。谭不言什么都好,可就是太自负,他总想让所以人都围着他转,但这怎么可能嘛。”

许姨娘噗呲笑出声。

“你们主仆俩在说什么呢,笑的这般开心。”

谭不言大跨步走进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许姨娘故意找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和谭不言胡诌几句终于说到自己的正事。

“谭郎,姐姐在祠堂思过,这家里没个主事的也不行,你看我今天吃的都是什么啊!”许姨娘故意指了指桌上的剩菜剩饭。

没有钱去买菜,家里一时没了主心骨,但家里的饭是万万不能不做的,厨房的人只能拿昨天的剩菜充数。

“谭郎放心,只要姐姐静思时间一过,我就把管家劝还给姐姐,那时候姐姐也不会生你的气的。

谭不言想,他确实可以趁此机会试探我是否还在生他的气也就答应了。

许姨娘来要管家对牌的时候,我是一丝犹豫也没的交了出去,这烂摊子谁想管谁管,我不伺候了。

“谢谢姐姐。”要走时,许姨娘故意来了这么一句恶心我。

这次,我没在出手打她。

毕竟,谭府的账可不是那么好管的。

许姨娘看到谭府上那仅有的一万两,都傻眼了,不是说谭府很阔绰,迎来送往都是一百两起步。

谭府的家财,除了铺面上有的东西,当然我的嫁妆也是大头。

当年我虽和家里闹了矛盾,爹娘还是心疼我在外面会受委屈,因此给我准备了许多嫁妆,至少够我后半辈子随意挥霍。

“莲儿,我应酬上有需要,你从账面上拨一万两给我。”

许姨娘被吓得脸色苍白,谭不言张口就要一万两,那么他们接下来的一个月喝西北风。

她看过账本,那些铺面一个月顶多赚一千两,谭不言那点微薄的月俸还不够府里一顿开销的,这么算下来,月底就不剩钱了。

她当即觉得,肯定是我在背后做了手脚,就把这件事情和谭不言说了。

6

谭不言很是气愤,这可是关乎他升迁的事,我居然还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雨儿,我知道你哪里还有钱,我们是一家人,你不应该藏私,以至于我想从账面上支钱都还要来给你支取。”

谭不言的账面上可是还有一万两的,他要做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我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即不睁眼,也不看他。

“谭不言,你说这话就搞笑了,这家里的每一分钱,何不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这些年,婆母每天要吃多少药你知道吗,迎来送往又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或许也是为自己感到委屈。

“你都不知道,你只想着什么时候需要应酬了,又从账面上支取银子,近几年生意不好做,商铺接连关门,账面上的,已经是所有家底了。”

谭不言惭愧的低下了头。

“不过,我到是可以低头,向家里借些钱替你应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谭不言眼中闪过亮光,失落的心情立刻亢奋起来,我果然是爱他的。

为了他,我能低下头,与长年来没有联系的爹娘认错。

他欣然应允。

不久,我便明白了那笔钱的用途。

他攀附上了户部侍郎府的高枝,意图迎娶户部侍郎的千金,而我,并列平妻。

这一次,他同样没有打算与我商议。

我直接走进去。

“谭不言,我想开一间铺子,同时借你的官身一用,需要你在这里签字。”

谭不言接过去想要查看,我连忙制止。

“我急用,你快点。”

谭不言爽快签了字,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你说。”

我细细把和离书折好,收入袖中。

“虽然皇上如今举贤任能,我看似前途不可限量,但朝堂水深,我初入官场,许多事还得其他大人多做提携。”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开口,我直接替他说。

“你还要纳妾,帮你稳固朝堂势力。”

“不是纳妾,她和你一样同为正妻。”

我心中毫无波澜,面容平静,“可以。”

许莲听说谭不言还要娶妻,急了。

她连忙来见我,“夫人,郎君要娶平妻,您就这样任由他胡来。”

我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浇花,“你这副恭敬的样子我还真是看不习惯,我还是更喜欢你前短时间趾高气昂的样子。”

听说那户部侍郎府的小姐嚣张跋扈,她若进府,许莲怕是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还想挑拨我去对付林小姐,她做梦呢。

7

管家权既送了出去,哪有还回来的道理。

就在禁足期限快解除的第二天,我病了,病的很重,无奈,许姨娘只得继续持家。

“夫人呢,今天是我的大婚之日,她不在怎么行。”

谭不言着急得如乱锅上的蚂蚁。

管家忙回;“都找过了,还是不见夫人。”

而此刻的我,正做着一辆马车往江南而去。

没了我,谭府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许莲在厉害也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她何时见过如此大的场面,不是这里少了,就是那里错了。

一时,谭府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谭府不是还有一个当家主母吗,居然让小妾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招待他们。

谭不言无法,只得亲自下场招待,也算是匆匆了结了这场婚事。

起初,谭不言只以为我和他置气,出去玩几天就回来了。

知道他到官府和林小姐备婚书,才发现我与他并不在一个户籍上,林小姐也成了正妻。

他才反应过来,我前段时间让他签的哪里是店铺,分明是合离书。

也不知他和林家达成了什么协议,林家竟愿意帮他出人找我,我也由官道该走小路。

不出意外的,我们又遇到了山匪,但,吃过一次的亏,我怎么可能吃第二次,我带的人很快就将那些人抓获。

刚想把那些人都杀了时,他们连忙把事情经过抖了出来,想借此让我饶他们一命。

我越看那山匪越觉得熟悉,这不就当年劫持我的山匪?

我当即下令把他们杀了。

就要砍头之际那山匪也认出了我,忙说我的丫鬟还活着。

我不信,山匪直接全盘拖出。

当年,我在铺子里盘账,谭不言见我没带护卫,于是起了歹心,独自上山和山匪合谋,造成他不顾危险将我救下的假象。

之后的每一年,谭不言会给他们五万两白银作为他们的安家费。

我的丫鬟和赶马的小厮当年其实并没有死,他们只是把二人敲晕了带走。

我的脑袋一时晕乎乎的,谭不言,原来你那么早就在算计我了。

8

辗转间,我直接去了烟雨楼。

“楼主,是不是只要拿出这块令牌,你可答应持有令牌者的所有要求?”

烟雨楼,是近些年撅起的京城第一楼,听说他们消息敏捷,能知他人不哓之事,只是,他们只做情报生意。

这块烟雨楼的令牌,还是我随意救过的一个老乞丐送我的,虽然我觉得他很奇怪,但只要有用就可以了。

“本楼主亲自说的话,当然作数。”

楼主带一黑金面具,一步一步拾阶而下,我不由疑惑,面前的人,总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前次来烟雨楼,亦是如此。

实在巧。

“若我所求不是关于消息,楼主也应。”

“自是应的。”他笑看着我,好像我们早就认识。

我多次搜索大脑,还是不记得我有认识他这号人物。

“楼主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在京城开这样一座楼,背后的势力必定不会小,我想请大人帮我给顺江府城施压,让他们上山剿匪,如果能多派人手的话,山上的人则是能抓则抓,不要伤他们性命。”

烟雨楼楼主一脸疑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至交好友,小时候,要不是她救我,我早就被野狼拖了去;长大后,她又因护我被山匪绑上山,时隔多年,我终于寻到她的消息,也有能力救她。”

“可我不知,她这些年在山上过得如何,对于那些和她相处了五年的人,她是何看法,所以,我想见到她后,听听她的意见,再行决断。”

楼主静静听着,慢慢将茶盏推到我面前。

那种熟悉感更为迫切,小时候,也有人给我泡过这样的茶,他总喜欢,在点茶的时候留一个小尾巴。

我抬头,想捕捉那丝熟悉感,楼主宽大的袖摆刚好将这一切遮掩。

烟雨楼动作很快,背后的靠山也硬,等我赶到顺江的时候,知府已经亲自带人将那些绑匪一网打尽。

“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我点头,走到山匪跟前一一确认。

首先找到的是替我的赶马小厮,他那天被山匪劫走,抓上山当了壮劳力。

我向他打听了一些桃杏的事。

他说桃杏当天就被人掳上山,当了压寨夫人,为保名节,红杏亲自划伤了自己的脸,二当家脾气不好,当即就打了她一顿,还强要了桃杏。

山里条件也不好,有时能抢到的东西也少,不听话的人时常吃不饱饭,估计他们也饿的和皮包骨差不多。

这帮杂碎,真是不做人,我急忙加快了寻找速度。

“桃杏,是你吗?”面前女子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看着有些骇人,她头发枯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见到我,她的两子一女连忙躲进她怀里。

我又小声喊了一句,生怕吓着她。

“桃杏,是我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姐怕不是认错人了,我从不认识什么贵人。”从我来,她就有意无意避开我的目光,小孩听说他们娘亲不认识我,反而把她抱得更紧。

桃杏是个要强的,她或许也不想让我看见她这么狼狈的模样。

我转身:“楼主,又得麻烦你了,还请你让她洗把脸、穿上干净衣裳再来见我。”

烟雨楼楼主爽快答应,可桃杏还是不愿意见我。

此时此刻,我是真的想杀了谭不言为她赔罪。若是当年他没起坏心思,桃杏现在应该嫁了一个好夫君,夫妇何乐,共同养育他们的孩子。

还有,我也应该向她赔罪,要不是我任性,不听父亲劝告,觉得多带护卫麻烦,桃杏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

我是欠她的。

“桃杏,我知你怨我,我亦知我当年不该任性,才让你为我受如此大苦,你的恩情,我谢……”

“小姐,我从未怪过你。”桃杏忙从屋内跑出来,满脸泪痕,“小姐,这不是你的错,要错就错在有的人心太狠太恶,我们防不胜防。”

“当年要不是小姐心善将我捡回,我早已饿死在那个冬天里,只是……”她惊恐的摸着她伤痕累累的脸,“只是,如今,桃杏再无莲侍奉小姐。”

我忙抱住她。

我对她的恩情,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她却记了半辈子,并且还两次豁出性命去救我。我谢雨,此生何德何能受她如此大恩。

“桃杏,你和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桃杏垂眸沉思,想着要不要回去。

“娘亲。”孩子们一团将她围住。

看着可爱的孩子们,她还是不忍心,最后同意和我下山,至于那些绑匪,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9

“此次我能救出桃杏,全靠楼主帮忙,酬金我一定会一分不少的送到烟雨楼。”

楼主展莲,忽的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一股清淡的幽香传来。好熟悉的味道,我脑袋一热,竟直接抬手取下楼主的面具。

眉如远山月,鼻梁高挺,脸部线条流畅,特别是那双眸子,似秋水含情又带着层层水雾。

“哥哥。”我惊出声,怪不得烟雨楼那么容易就被我请到,原来楼主就是我哥哥。

“笨蛋,都快相处半个月了,还没能认出你哥哥我,是不是嫁出去了就不想你哥哥我了?”

我连忙像小时候一样,拉起他的手撒娇,“怎么会呢?我只是没想到几年不见,我哥哥都这么厉害了。”

他依旧笑盈盈的看着我,眼里只有重逢后的喜悦。

“雨儿,下山后和我回家吧?”

我微微一怔,之前为了嫁给谭不言和爹娘闹掰,我现在哪里还有脸回去,返回京城,做点小生意,和桃杏一起过完后半辈子,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哥哥,原谅雨儿不孝,不能侍奉爹娘后半辈子。”

“雨儿,当年的事,爹娘早就不怪你了,他们只是怕你后半辈子过得不好,才多加阻拦的。”

哥哥难得的面色沉重,我何尝不知他说的都是真的,可我就是没脸见二老。

“是雨儿吗?”

我们刚下山,就有两道苍老的身影拦住了马车,声音里夹带着极度迫切的哽咽。

“爹娘听说你合离后,心疼得不得了,他们巴不得立即飞到京城为你做主,还是我说你要来顺江,他们才歇了心思,苦苦在客栈等待。”

所有委屈顷刻喷薄而出,泪水朦胧双眼,我掀开车帘,率先下车,“爹娘,女儿不孝。”

爹娘忙拉住我的手,眼里都是心疼。

简单寒暄几句,我们重新坐上马车往谢府而去。

谢府一花一草一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唯一变得只有人,几年不见,爹娘老了许多,当年要不是我不听劝告,爹娘也没那么老得快吧,想着想着,我的脚步慢了几分。

“雨儿既然和那谭渣渣合离了,那你以后就住在顺江,爹娘肯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娘亲笑着打趣,她那话里的意思似真似假。

爹爹被娘亲逗得乐不可支,“这里不就有现成的一个,哪里还用得找。”

娘亲恍然,“是了,是了,我怎么把你给忘了。”

他们齐齐把目光瞥向哥哥,这可把我吓得不轻,见哥哥一脸淡然的模样,我暗骂自己无、耻,还以为要上演没有不是亲兄妹的狗血剧情。

爹娘说的,应该是站在哥哥后面的那个小护卫,我是嫁过一次的人,他地位不高,好在能包容我的过往,我嫁过去也不会受苦。

“雨儿,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都是嫁过一次的人了,对于这样的话题我架轻熟就。

爹娘好像巴不得把我这个烂摊子甩出去似的,半个月,他们就又把我嫁了出去。

掀开大红盖头的那一瞬间,我都傻眼了。

“哥哥,怎么是你,竹己呢?”

哥哥眼神微眯,“所以,你以为你要嫁的是竹己才会那么痛快嫁了的?”

我都不知怎么回答,爹娘指的方向太巧,竹己又是家生子,自然要在谢府成婚,我不误会才怪。

而我本就是嫁过一次的人,再嫁一次,是谁都一样,只要后半生能顺遂就好。

“你不会不是我爹娘捡来的吧?”

哥哥点头,小时候,他爹娘遭受暗卫截杀,迫不得已将他放置在铺子外面的粮仓躲避贼人,第二天,他哭的稀里哗啦,被爹娘发现,于是带回顺江抚养。

而他爹娘躲避贼人后再回来,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这些年,他的亲生爹娘并没有放弃找他,他也是三年才知,他竟是将军府嫡次子。

将军和将军夫人本是要带他回京的,他说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将军就没有为难他,更是为他提供了许多将军府的资源,他除了没在人前露过脸,待遇和将军府二公子一样。

听他说完,我长吁一口气,要不要这么离谱,二十年了,亲哥哥一下就没了。

“那我们分床睡吧。”

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是我这样的人能玷污的,这就是一场乌龙,明天就让爹娘结束这场荒诞的婚姻。

我抱了一条棉被,准备在软榻上过夜,好好的新婚夜,一招落空,有点失落是怎么回事。

前途渺茫!

“雨儿,你不要想着退婚,爹娘是不会同意的。”

事情果然如他说的那样,爹娘并没有同意退婚。

他成了婚,自是要带回去给将军和将军夫人看一下的,我们又踏上了返回京城的步伐。

10

于一舟,和我成婚后,他就改回了他原来的姓氏。

在将军府邸,他带我见了他的亲生爹娘,将军和将军夫人都很喜欢我,送了我一、大堆礼物。

“夫人,前姑……”看到于一舟射来凌厉的眼神,嬷嬷直接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编修大人又来门口找您了。”

我心下疑惑,他不是攀了高枝吗,怎么到现在都还是编修?但他的事早都与我无关了,遂摆手,“告诉他,我不见。”

于一舟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没一会儿,嬷嬷又回来了。

“编修大人说,只要你不见他,他就长跪不起。”

外头太阳毒辣,可不要跪死在我府门前才好。

“谭不言,你如今这样又是在做什么?”

谭不言见我出来,立即跪伏着爬到我跟前,身形瘦缩,神情狼狈,“雨儿,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吧,我这就跟着你辞官回乡。”

我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冷冷道:“花有重开日,但她早都不是去年的花了,我让你和我走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既然选择了另一条路,我就希望你别后悔。”

我闪身要走,希望他自己也能想个明白,他却死死的抱住我的脚,惹得我一阵热寒。

得到的时候不珍惜,等发觉自己走错了路,才知道珍惜,我都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想的。

“雨儿,你向来最爱我了,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不是都一起渡过了吗,你还是爱我的,你只是和我置气对不对。”

一遇到困难就想到我,他当时被权势迷花了眼,一度让我退让的时候,怎的没想到我们的曾经。

他以为攀上林家就能高官厚禄,殊不知,皇上想削弱世家的影响力,肯定是不希望这群寒门学子再和世家有牵连。

林侍郎自以为站对了队,不曾想,皇上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胡乱揣度圣意,没治他的罪恐是怕世家背后势力。

“谭不言,在胡咧咧,我不介意和你仔细清算这些年的账。”

我的声音是那么的冷,一下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他意识到我以往确实是不同,但他也不会相信我如此绝情。

他欲再言,被于一舟一脚踢出去老远,“你没听雨儿说让你离他远点吗?”

谭不言痛叫出声,一看那扭曲表情就知道摔的不轻。

于一舟的穿着打扮,不像府中侍卫,他指着于一舟问,“他是谁?”

“这个问题我来答,”于一舟上前一步,气质昂扬,很自豪的说:“我是雨儿的夫君。”

谭不言一个起身,屁股也不疼了,双眼更是红得要命,“你在说一次,你是谁。”一字一顿,势要把于一舟生吞入腹。

“我说,我是雨儿的夫君。”于一舟丝毫不退步,挑衅道。

谭不言冲过来就要打于一舟,于一舟找准方向,直接一招击败谭不言。

“想和我抢媳妇,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于一舟笑着拍拍手,挽过我的手臂回府,独留眼神怨毒的谭不言待在原地。

我把谭不言当年算计我们的真相说与桃杏听,征求她的意见,她说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不如让他活着,日日享受折磨。

恰巧,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默契的达成了共识。

“于一舟,你会翻墙吗?”像以前一样叫哥哥我觉得不妥,要叫夫君我又觉得变扭,叫他名字…还可以,成婚后我就一直这么叫他。

“夫人,我们都成婚一个月了,你也应该改口了吧。”他的语气酸酸的,委屈又可怜。

我试了几次,还是喊不出口。

于一舟见我为难,便也放过了我。

“你要翻墙做什么?”

我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看戏。”

和于一舟做了二十年的家人,我还不知他轻功那么好,只轻轻一跃,他就带我上了屋顶。

悄悄撬开几片瓦,我们就把里面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8

“你今天又去找那个贱、人了。”

很明显,她口中的贱、人就是我。

坐在上首的女子穿着华丽,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架势,她应该就是谭不言的新妇林浔。

林浔轻轻飘去茶杯上的浮沫,悠悠将茶杯送到嘴边。

谭不言神色厌厌,“我都和你说了,她不是什么贱、人。”

“谭不言,你在外行事丢的是我林家的脸面,皇上现在虽对世家大族有所忌惮,我们也不得不收敛许多。”

林浔一步步走到谭不言身前,眼神蔑视,看他就跟看条狗似的。

“但你要记得,我们捏死你也跟捏死只蚂蚁似的,所以,你在做事之前也得多掂量掂量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世家大族的小姐,果然不好招惹,谭不言吓退了几步。

只要他们不和离,谭不言就像那只蚂虫,怎么也逃不出林浔的手掌心。

林浔转身,谭不言忽的露出一抹凶狠的笑,那是……

“都进来吧。”

几个身材极好的美男排排站列,他们这是要准备服侍林浔?

谭不言这头顶够绿的,林小姐也是够野的。

可惜,我只瞄到一眼就被于一舟带离了那片屋顶。

“你说,谭不言会不会羞愤的杀了那林小姐?”

“这我怎么知道,他谭不言要是个男人,定是会受不了一个女人对她如此欺压,他要是个孬种,就会闭着眼睛过完这一世。”他压低头,问我,“夫人,你说他会怎么选择。”

“我今天是碰到打破的醋坛子了,这么酸。”言罢,我还嫌弃的扇了扇面前的醋味。

“那夫人要把沾染的醋味洗掉,免得自己也腌入味。”

于一舟嘴角斜勾,弯腰将我打横抱起,一阵悬空感过后,我们已经成功回到于府。

打破了最后那层薄纱之后,我们的感情增进的很快,三个月后我就被确诊有孕。

由于我一直好奇谭不言和林浔会怎么斗法,谭府我们一直派人盯着。

“夫人,谭夫人她死了。”

“将林氏的死因透露给林大人。”

谭不言说来也是个狠角色,平日里跟个懦弱的哈巴狗一眼,林浔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暗地里,他一直在给林浔下药,让人误以为林浔是得了病死的。

这样的人,狗沾了都嫌脏。

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也要看看他能不能过了林侍郎那关。

“夫人,编修大人又来了。”

“小姐,我出去看看。”桃杏道。

我看向于一舟,“我和他,总是要做个了解的。”

于一舟没再阻拦,他点点头,走过来扶住我,“我和你一起出去看看。”

刚一出去,谭不言就跟疯了似的,看着我就两眼放光。

“雨儿,我已经把那女人毒死了,我们之间再无阻碍了,你就和我回去吧。”

我是真的无语,也是真的不想和他说话,我总觉得,脑子不正常的人能传染。

“谭不言,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有得在我门口大闹,不如想想怎么和林大人交代吧。”

谭不言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凝固。

“你都知道?”

“我是知道,所以好心提醒你。”

谭不言瞳孔微缩,他大概已经知道我早都把这件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林大人,他突然大笑起来,眼眸中不断有泪水滑落。

“雨儿,你好狠心。”

谭不言最后还是没有逃脱林瞿的追捕。

失去唯一的爱女,林瞿痛不欲生,他几乎是把谭不言折磨得体无完肤,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谭不言出殡那日,他的两个侄儿赶回来送了他最后一程。

至于谭母,谭不言至死都没见过他一眼。

“小姐,我、日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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