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小的时候,大概小学到初中之间,忘记了为什么,特别想养一只鸟。看到别人抓到麻雀都非常羡慕,也学着闰土给迅哥儿讲的方法设陷阱去抓,然而自然没有成功过。时间逐渐走过,我这个念头也随之走失。只是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竟然真的养了鸟,而且一养就是三只。
今年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突然得到通知,因为新冠要居家隔离办公两周。第一周没过完,疫情加重,居家时间顺延,好消息是居家隔离解除,可以走出家门甚至小区了。接下来的某天里,带儿子在小区放风时看到有别的小朋友拎着装有几只虎皮鹦鹉的笼子玩,围聚了很多小朋友去看去摸。我儿子大是羡慕,又没有得到鹦鹉小主人可以摸的授权,颇为懊恼。几天之后,和妻子带着儿子到小区后面的绿地去玩,忽然发现有个卖宠物的车子停在旁边,有小兔子、乌龟和金鱼等,也有好几个品种的鹦鹉。儿子嚷着要买,就高价买了三只虎皮鹦鹉和一个鸟笼子。三只鹦鹉分别是蓝色、黄色和绿色,到家后,让儿子给它们起名字。儿子几乎没想,指着蓝色的说“凤凰蓝”,我颇是赞叹这名字起的有悟性。然后他有给黄色起名“爬杆黄”,因为它老是用爪子抓着笼子的栏杆爬来爬去;又给绿色的起名“斧长绿”,因为它长长的尾巴像斧头一样。我都不知道他从哪里见过真正的斧头,并有了这样的联想,也许是看变形金刚里擎天柱的大斧头吧。但是到了后来,更多是用小蓝、小黄和小绿叫它们。
三只小鹦鹉性格各不相同,爬杆黄和斧长绿是母的,感情很好,老是在一起欺负公鸟凤凰蓝。爬杆黄最是活泼,在笼子里到处爬,并且叽叽喳喳个不停;斧长绿非常霸道,总是把凤凰蓝赶走,吃东西要独一份。凤凰蓝老实巴交,而且买回来两天发现它脚似乎有残疾,不知道是儿子抓它弄伤了它还是本来如此。所以小绿小黄经常在笼子上爬,也跑出笼子,小蓝只能天天站在笼子的最底层。不久小绿和小黄学会了飞行,在阳台上飞来飞去,还喜欢飞到冰箱顶上叽叽喳喳。小蓝却依然总是在笼子的最底层站着,有时候走一走。我也会看看它的伤脚,感觉离康复很远。小黄和小绿逐渐飞得纯熟,有时候从放笼子的北阳台传过客餐厅飞到南阳台的晾衣架子上,然后又突然从儿子面前飞回去,让儿子兴奋地大叫不止。鹦鹉的日常主要是妻子在照料,投食,打扫,买玩具等等。她也乐在其中,经常看到去跟小鸟们说话,有时候好像听到向它们自称妈妈,也是母性大发。在她一段工作压力大的时间里,休息时总是去看小鸟来解压。儿子一如既往地买回来就忘了自己照料的承诺,只是喜欢跑去看,抓在手里抚摸。还跟我介绍经验,说天黑之后抓它们时,它们都不知道躲,总会成功。
小鸟早上很早就醒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还嫌它们吵我们以及邻居,想给笼子套个罩子,不过也一直没有去做。过了月余,偶然发现小绿翅膀上有飞羽脱落,妻子说网上有人说它们会得脱毛症,要去治。好消息是那两天突然看到凤凰蓝在很淡定地飞来飞去,问了妻子,说早几天就会飞了,甚至是它们中飞得最好的。我再看它的脚,看起来已经全然正常了。我很是为它感觉到高兴,而且晚上看到它也可以站到笼子最高的吊杆上睡了,以前它可是只能站在最下或者中间一层睡的。斧长绿翅膀上最外的大羽掉了好几根,不能再飞行,但是霸道依旧,凤凰蓝虽然飞得很好了,依然被它欺负。以前家里虽有些小鱼小龟,但除了人以外,终究感受不到什么响动。现在小鸟们叫来叫去,时不时还要再客厅里展翅飞翔,觉得家里多了很多生气,心里很是高兴。
(二)
然而两周之后,发现凤凰蓝逐渐委顿,不爱活动。笼子底也看到稀的鸟粪,我看网上有人推荐说买点泻立停之类的,稀释给它们吃。我跑了几个药店,发现已经没有这类药了,于是买了一点治疗腹泻的肠菌药,化水稀释,用滴管去喂。妻子也赶紧从网上买了些药,来喂给它。刚开始似乎有点效果,但是两天后明显看出凤凰蓝每况愈下。母亲也说,能看到蓝色小鸟肛门周围的羽毛上粘了很多鸟粪,大概是拉稀粘在那里又凝固干掉。起初看网上的说法,感觉似乎很容易治,但现实却并非如此。我看到小蓝逐渐不爱动,逐渐不怎么吃东西,逐渐日常就收紧皮肤把羽毛耸立起来,逐渐晚上扭着把头埋在翅膀里睡觉,就好像小时候大人们刚杀完鸡后把鸡摆的那个样子,于是我心里面很是不安起来。
这中间妻子又买了个更大的鸟笼子,还有铭牌“宠儿之家”,天蓝色的漆面,下面是个带轮子的架子,上面是个四层的大笼子,好几个门,门的铰链方式更加结实,空间大了很多,里面也可以放更多的玩具和小窝。整个笼子有一米三四那么高。儿子看见这么大笼子非常兴奋。但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问儿子,如果小蓝死了怎么办,他回答说,再买一个新的小蓝啊。我才意识到,在他眼里,这只小鸟就像他那些没有生命的玩具一样,坏了,再买个新的就行了。我看着他,想教育他却又语塞,毕竟一个六岁的小孩可能真的无法理解死亡。他了解的死亡,可能是变形金刚二里的擎天柱或者看我打游戏里的角色经历的那种死亡:总是会复活的。对他而言,这样的理解到底是无知,还是暂时的幸运呢,who knows。我忽然想起自己对死亡第一次认识的记忆,我那时可能跟我儿子现在的年龄差不多,也许更大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大概因为小时候记忆往往保存得长久、真切。一个夏日晚饭后,似乎好几个大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纳凉聊天,我坐在母亲膝盖上拉着她的手往后仰着玩,然后不知怎么她开玩笑她死了就怎么怎么,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如果母亲有一天死亡了我会是多么的无助,一种悲观的无力将我彻底包围,后来似乎听到母亲对我的安慰,但是对死亡的那种悲观的理解却自此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里。还有一次是小学三四年级左右,那时候中央台在放三国演义,电视剧之前,或者两集之间,有公益广告倡导计划生育,说人口激增就会超出地球承担。广告的画面是往塑料袋里装鸡蛋,第二次增加些,第三次再增加些,然后第四次再增加袋子破了鸡蛋也全部坠落。画外音是如果不控制人口,100年后,地球就是如此。我当时又感觉到害怕和捂住,极其暗黑。身边的父亲看出来了,安慰我说,100年后我们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担心什么!然而这句话让把我恐惧转移到生命的有限上,更加强烈无力和悲怆,后面如何收场,我已经没有了印象。
大概一两天后下班回家,妻子告诉我凤凰蓝已经不在了,身体也已经被母亲处理了。我心里非常难过,即使我其实对这些鸟关心得很少。我为凤凰蓝悲惨的一生难过:它一开始受伤或有残疾,总是自己蜷缩在鸟笼最下层,甚至不怎么动,还总是被斧长绿欺负;好容易身体恢复了并且奇迹般地逆转成为最会飞的,我都在脑补它一扫颓势的意气风发了,它却在两周后就这样死去了。这是多么的不公和悲惨!我心里为它鸣着极大的不平,感受着幼时留下的那种巨大无力和悲伤。这种感觉,包含着去年年初吴孟达去世的消息带来的缺失感。一个潜意识里感觉会永远伴随自己的符号,被人告诉你,他(它)消失了。无力应对的缺失。我只能在心里默念,凤凰蓝,希望你再投胎时运气要好。
儿子突然跑过来,语带兴奋地说:“妈妈说可以买新的鹦鹉了!”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三)
大概十天之后的那个周日,我们去了皮市街花鸟市场,以当初单价的一半买了两只新的虎皮鹦鹉。一只与凤凰蓝颜色几乎一样,略浅些;另一只是灰白色,到家后感觉其实还有点发蓝。走在路上,让儿子起名字,他又是不假思索说出一个名字“著林白”,我问他,著林什么意思,从哪里听来的,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到了。我念了一遍感觉平仄还顺,就又问他,蓝色的呢?他说想不出来,回家想。我想起来几年前在离这很近的博物馆里看到的汝窑瓷的天晴蓝,就说,我来起吧。儿子说好,我说那就叫汝瓷蓝吧,他说好。但我感觉平仄欠佳,抬头看到地铁口走出一个少女,灵机一动说,要不然叫牛仔蓝也行,儿子问什么是牛仔,我给他解释了牛仔裤,他想了下说,还是叫汝瓷蓝吧。
著林白是公鸟,汝瓷蓝是母的,因为我特意想要它跟凤凰蓝区分开来,虽然儿子总是还会叫它凤凰蓝。小白和新小蓝刚来时还有点拘谨,小绿还是会欺负它们。一开始小白和新小蓝在新的笼子里还不大动,也不怎么会飞,因为它们其实年龄更小,但不知道为什么,体格反而似乎更大。我有点怀疑我们喂养方法是不是有问题,养了一段后,小鸟都变瘦了?而且小绿掉了羽毛,凤凰蓝甚至死去。不再会飞的小绿依旧会昂首踱步,啄新来的两只。
但是再一次,我发现了不好的现象,小绿也开始逐渐耸起全身的羽毛,也许是类似人寒冷发抖的反应。妻子又买了更多的药,可以混合在食物里投放,她常常去看,时不时高兴地告诉我说,小绿应该能挺过,你看它经常吃东西,不像那时候的凤凰蓝。是的,凤凰蓝大概四五天就不行了,斧长绿一周多了,还是挺有生气的样子,依然霸道,而且能吃东西。只是它的周身的羽毛一直耸立着,偶尔我也会看见它把头埋在翅膀里,心里不免一凛。小绿逐渐不愿住在新笼子里,它每个晚上又回到了旧笼子里,那个跟它和爬杆黄,还有凤凰蓝一起来我家的那个笼子。妻子轻轻告诉我,小绿每天晚上在旧笼子里睡,爬杆黄就也从新笼子飞出来,站到旧笼子上面睡。我听完眼睛有点湿润。接下来一两天睡觉前我专门来看,果然如此。我那几天有些事烦躁,走到鸟笼边,看到小黄陪小绿,就心神澄明,觉得正能量源源不断。妻子不断地买药投药,我也会看到斧长绿吃东西的样子,心里不免也生出些希望,小绿会挨过这关吧?
生命是多么的脆弱,现实就有多么的残酷。今天上午,我看到小黄跑到新笼子里,在旁边伸着脖子窥探小白和新小蓝嘴对嘴互啄,还跑过去用嘴啄小白的羽毛,结果被人赶走。我还在笑它单身狗硬往情侣身上凑。彼时小绿似乎跟之前两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下午我在书房,隔着耳机突然隐约听到妻子在喊“小绿不行了”,赶紧跑出去看。妻子已经把斧长绿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到笼子顶上,我蹲下去看它,它已经无法站立,用肚皮着地,爪子顺在尾巴附近。也许是看我近身有点紧张,它使出了也许是最后的气力扑腾了几下,身子转了个直角,和我头对头,可能肚子陷在了两根钢条之间无法支撑,它打开了双翅撑在笼子顶上,同时使劲地翘着头和尾巴,使身体弯曲成弧形,而双翅与身体交叉起来,仿佛是个十字。我看着它,那种无力和缺失再次涌上心头,混杂着怜悯。它看到我在看它,不知是好奇还是迷惑,费力地把头转过90度,用左侧的眼睛盯着我,黑黑的,圆圆的。那一刻,我想到了二十年前,高中的我终于圆梦养的那只取名为“巴蒂”的小狗,几个月大的时候染上了犬瘟热而回天乏力,也是在炎热的夏天,我看它躺在院子里,口鼻处全是黄绿色的鼻涕和硬痂,同样是侧头用黑黑圆圆的眼睛和我进行着最后的对视。我看着斧长绿脆弱无助的样子,跟妻子说,让小黄陪它最后一段旅程吧,毕竟是最好的姐妹。妻子有点犹豫,担心传染。我劝她说,如果传染早就传染上了。然而我自己也不放心,因为小绿后面也是拉稀,跟小蓝的病情一样,但是我无法忍受小绿就这样孤零零死去,而最好的朋友或者亲姐妹就被困在二十厘米远的笼子里。打开笼子门,小黄先是飞到冰箱上,然后一下子飞到了小绿身边。它先是看了几眼,然后开始急促快速地鸣叫,一直鸣叫不停,用嘴去啄小绿的羽毛,去清理它尾羽上干掉的鸟粪,然后又跳回来在它头边鸣叫,仿佛要唤它起身。小绿的眼睑已经逐渐闭上,只是间或地睁开下。我无法忍受,回到书房找了好久,摸出一支烟和一只打火机,走下楼。
在小区中间点燃了烟,我在想,为什么对这些甚至有些生疏的小鸟的死亡如此悲伤?第一次经历死亡,可能是七八岁时,跟母亲去吊唁研大舅爷,那时只是劝哭泣的母亲别哭。后来学生阶段经历了爷爷、奶奶还有跟我很亲的外公的去世,但都没有如此的悲戚。外公去世前,在病房里说起胡话,胡话如此荒谬竟让我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正是事实。再后来,也经历过很多本该悲伤的事,但似乎都是靠着麻木自己的情感,强迫自己逃离了悲戚。但是也因为习惯了这种反应机制,自己变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迟钝。脑海中时刻考虑的是收入、项目、工作、发展,乃至国家政策、国际局势,厚厚的社会属性包裹着自己。在面对另一个人时,似乎他的社会属性也才是他本人,于是生活中的关系就变成了纯粹的社会属性的关系。为什么对鸟儿的死亡如此悲伤?大概是因为它们只是一个个简单的没有任何社会属性的干净的生命吧,我也才能体会到纯粹的自然生物之间的交互:对生命的敬畏、留恋和对垂死生命的怜悯、悲伤和。。。尊重。可是迷失在日常的社会生活里,又如何能回归生命的本性呢?我并没有答案。不仅没有答案,反而因此异常焦虑。工作、父母、小孩、房子、乃至周末安排去哪里吃饭,都让自己紧张、焦虑。每个事情完成时哪有什么成就感,反而是一种游戏结束记分牌闪出时的迷茫和空虚。如同去爬山,焦虑地选择线路,躲避烈日、人流,没有丝毫注意更不用提去“享受”沿途的风景,只想着赶紧到顶,完成目标。等到了山顶,无非在亭子或者寺庙中望一望远处,赶紧拍个照证明自己来过,心中想的也不过是“果然哪里的山都一样”。然后再像上山时一样下山。我也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人生过成了一个保守势场的态函数,它应该是跟过程密切相关的啊。
回到家里,不知怎么,小绿的身子已经换到了另一个地方,姿势也变了很多,侧躺在那里,一个翅膀从笼子顶的空隙里垂了下去,头依然保持着向后弓起的样子,一只腿悬起,另一只爪子还扣着笼子的边缘。小黄在旁边发疯似的叫着,不时侧着低下头用嘴啄着小绿的嘴、羽毛。看没有什么效果,开始扑到小绿的身子上,用爪子不断地抓它的身子,似乎因为小绿为什么只是躺着而不回应自己而暴怒,也似乎是想靠粗鲁的推搡让小绿重新站起来。看着小绿被小黄摆弄着的、生气减无的身体,我忽然觉得,生命,不管长度是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十年,都不过是上帝脑海空间里泛起的一个激发、一朵浪花,瞬间就又变成了一堆泡沫。小黄还在撕扯着小绿的身子,小白和新的小蓝仿佛也知道了什么,从别处往小绿这里飞来。上午还想和它们打成一片的小黄这时却暴怒地飞起,不断赶着小白和新小蓝,直到没有力气,再次落在小绿的身边。另外两只鹦鹉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小绿和小黄旁边,看着它们。我无法再看下去,回书房,带上了耳机。
(四)
儿子突然闯进房间,告诉我该出发去带他上英语课了。我迅速穿好,不敢去看鸟儿,赶紧走出了门。送完孩子进教室,我和妻子去了前几天约好的羽毛球场,在儿子上课的时间打一个小时羽毛球。进了大大的场地,从一端走到另一端的路上,我看到地上被丢弃的羽毛球一圈白色的羽毛,终于忍不住眼睛模糊起来。我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眼泪流下来,告诉自己生命即使是浪花,也该在升起的时候把最绚丽的瞬间绽放出来,因为这才是一朵合格的浪花,这才会是一朵美丽的浪花。
再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一到家就去鸟笼那里,小绿果然已经不在了。小黄和小白、新小蓝站在新笼子的顶上。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晚上的小鸟果然不知道逃避。心里对它说了好几遍抱歉,回屋跟妻子说,小绿已经不在了。妻子说,我知道,我们出发前我收拾的,小黄那样推它,没过一会儿就去了。我默然。“它们怎么都不进去呢?”,妻子指着笼子顶大开的门,问出了一句。我不知道。我回屋的时候,转身看了一下,小白,小蓝,还有小黄,一共三只小鹦鹉站在笼子顶上。
两三个月前,我买了三只小鹦鹉;现在,我还养着三只小鹦鹉。
2022年7月24日
苏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