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是阴历月中时,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月光倾泻在沙石小道,满满当当。深蓝色的天,橘黄、昏暗又软软的云依稀可见。走着走着,开始看到有流萤,由远及近,一只只慢慢向我飞来。在离我不足一米的地方,停留片刻,又继续往我后方飞去。我越走看到的萤火虫就越多,最后,整个小道上都弥漫在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微光里,好像天上的星辰,汇聚成银河。而我则逆流而上。
有一天我和堂姐突发奇想,找来一个大号饮料瓶子,将萤火虫一只一只逮住,装进瓶子里。萤火虫聚集多了,整个瓶子就像小灯笼,堂姐拿着瓶子不停往里边看,说城里没有萤火虫,想看一看它的样子。我也没有仔细端详过萤火虫的样子,朦胧间看到萤火虫是有翅膀的。尾巴上的荧光像木炭,亮起时就像我用力给木炭吹气,它亮起来很快,即便我吹得气喘吁吁,木炭也没有亮得那么快过。但很快又慢慢熄灭,快要熄灭时,又慢慢地亮起来,如此循环往复。
玩了一晚上,还意犹未尽,将瓶子带到床上,让它在床头闪烁着荧光,堂姐说比她的小夜灯还要亮些。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整个星空,我也慢慢变得轻盈起来,在那星空里踏着一个一个星球,漫步太空。
第二天醒来,再拿起饮料瓶,走到太阳底下,看见里面的萤火虫,一夜之间变成了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毛毛虫,想到一夜与它同眠,不觉隐隐后背发凉,从此就再也没有逮过萤火虫了。
我问堂姐为什么萤火虫突然就变成毛毛虫了?她说不知道,等她回去看看书里怎么讲。堂姐懂得很多,我有不懂的就问她,她总是很耐心的给我解答。可她却只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要走。她说上不惯奶奶家里的旱厕,那底下的蛆虫总是一个劲的往外面爬,害的她一直忍到忍无可忍的才去上厕所。
堂姐家住在很远很远的城里,大伯在那里当官,很少回来,所以堂姐也很少跟着回来。走的时候,她指着村头蜿蜒小道的尽头,说她家就住在那个方向。城里很好,什么都有。过年的时候还有游园会,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游戏,比如说有一种游戏,蒙着眼睛在原地转五圈,拿棒子走过去,敲响对面的锣,就能得到奖品。
于是,我便记了下来,堂姐回家后,我依然常常念叨。
由于很小母亲就去世了,奶奶很是宠我,见我时时念叨要去游园,便安慰说,等过年,她就去大伯家住几天,携了我去,就可以去游园了。
等到快过年,奶奶头痛病犯了,行不了远路。我也就没再想要去城里参加游园会。
但是,我始终还是在年底到了城里。
奶奶去城里住院,没人照顾我,大伯便把我接到他家去。
奶奶的病已经医不好了,昏迷了十多天,有一天忽然精神起来,说想去看看游园会。
大伯刚开始不同意,只让奶奶在医院里静养。后来奶奶生了气,大伯摇遥头,还是用轮椅推着奶奶,带我一起去公园。公园没有游园会,因为还没有到过年的时候。但是,有套圈的,我们便套了几个。我没有开心的意思,不是因为没有见到游园会,也不是没有玩到蒙眼睛敲锣的游戏。而是,我知道奶奶就要死了。
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死亡是什么东西,但是,姑姑、阿姨们都来看望奶奶,每个人都对我说,可怜的孩子,你父亲还在坐牢,就你奶奶疼你,把你带在身边,她走了,你可怎么办?
当我在公园陪着奶奶套圈时,我忽然意识到,死亡会带走我最重要的人,我哭了。我说,奶奶,你病好了吗?你是不是会死?是不是不要我了?
奶奶笑着说,在我们后山,有个土地庙,灵的很,用千年的何首乌磨成粉掺上土地庙的香灰,做成仙丹,我已经吃了,成了仙,自然是不会死了。我要看着你娶媳妇,成家,也不死。
伯伯,阿姨们都跟着笑说,你是老神仙,长命百岁的呢。
几天后,奶奶还是去世了。
奶奶去世之后我就去了姑妈家,正好我也到了可以上学的年纪,学校离姑妈家也近,废不了她什么事,她这样说,然后就把我带回她家里。
姑妈还是低估了我的麻烦。有段时间,每周老师都要找姑妈一次。姑妈在灯泡厂上班,早上做好饭去上班,晚上我放学做完作业,天黑了,她才回家做饭。老师找她,她不得不请假出来,回来的就更晚了。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表现出来。姑姑回来,一边做饭一边骂我,问我为什么在学校打架?然后就说我爸爸快要出来了,等我爸爸出来就交给我爸爸,她便可以不再管。
后来我爸爸真的回来了,可我依然住在姑妈家,因为这里去学校更近,最重要的是我爸爸不会管我,还时不时的要打我。打了我就把我赶出去,我就走一段路来到姑妈家。
我离家出走的那天下午,再次来到姑妈家。蹲在她家屋檐下,看着成群结队的蚂蚁从裂缝中出来,沿着墙壁跨过窗台去向了墙上另外裂缝里。
一个女孩对我说,你爸爸晚上回来,他肯定会打死你的。我说,没所谓了。用手去轻轻按死几只蚂蚁,蚁群慌乱的爬动,我抖了抖脚,不让蚂蚁爬上我的拖鞋。我被咬过,酸酸的,很痛。
我看着女孩想,我爸爸也是你爸爸,不过是我爸爸不要你了,才过继给了姑妈,被打也没什么,无所谓了,反正这也不是我家。
过了一会,姑妈叫吃饭了。饭桌上,姑妈没说什么话,快吃完的时候,她说,我也是管不了你的,你逃学也好,打架也罢,你爸爸晚上把你接回去,自然会收拾你。
我没说什么,默默低下头。
傍晚,姑妈在客厅和朋友聊天,我走进房间锁上门。忽然,窗子外面有人叫我。我抬头看去,发现是妹妹。她说,哥。我说,怎么了?她说,要不,你跑吧。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说,你爸爸会打死你的。
我讨厌我的家,虽然我本来也没有家,妹妹自然是爱她的家,毕竟现在那是她的家,而我不过是寄住在这读书罢了。或者,妹妹也不爱她的家,她只是和姑妈相依为命久了。我没有问过妹妹爱不爱我,虽然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和妹妹关系很差,上次,我们还因为几毛钱打架,我抓她的头发,她咬了我的手。
晚上爸爸把我带回家的时候,妹妹还是从门框探出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