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梅
少爷,您的雅性可真高!放着自家大宅子不爱,反而要跑到几百里外的梅园去看随处可见的梅花。可让我这老骨头遭罪喽,撑船可不是件轻松活。不过,听说那也是个雅俗共赏的地方。您待老夫最好了,到时候可别忘顺几块糕点,让我享享口福啊。”
“辛苦你了,等这一路你可出了不少力。到了你和我一起留下住几日吧。”我坐了起来,把头探出了船舱。四周已是白墙黑瓦的人家,河道边也变得只有两三船宽。船夫在中甲板上不自觉吆喝起了歌谣。我拉上窗帘,又直直地躺在凉席上。琵琶声渐渐悠扬起来,仿佛这是天地间的背景音般,在暗处悄悄奏起。我正欲睡去,船夫却不怀好意地笑着招呼我,让我向外看看。只见河道边,一位身着旗袍的姑娘赤着脚,弹着琵琶。船夫悄悄放缓了船速,我又仔细端详了她一会。琵琶突然变得高扬,那水花似水的姑娘突然和我对视了一眼。我的心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刻关上窗子,躲进船舱。
“哈哈,少爷,看你这羞的。要不我们在这停上一会,好让你下去搭搭话?说不定人家就从了你了。”船夫笑着说。
我竟有些犹豫,可又摇了摇头。我那几位兄长,都有几年前被定了亲。今年等我回去后,估计也轮到我了。我没有说话,船夫便识趣地加快船速。我又闭上眼,可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那个姑娘的脸。
“少爷,我看您也是当真了吧。哎哟,真是个小牛犊子看个青草也生情。“
“萍水相逢罢了!“我连忙反驳。心乱如麻便在脑海中想着那梅园。那千层雪般的春景,如一股清香漫入鼻腔呛。到了那儿,就拉上船夫,一起在雪中庭里吃桃酥,和梅花饼。现在就睡去罢,第二天,这座水城就会漂到后头。
醒来后,已是黄昏,船停在岸边。船夫早已上岸为我们寻些吃食。我便坐在码头上等他回来。
当水面的火烧云被月的清凉洗淡,我竟闻到了一股来自夜的幽香。是梅花。哎,是梅园的梅花开得旺盛,还是我对它深深的妄想?但当我四处寻望着,那团雪白的梅树,在岸边,在晚风中将花瓣洒向空中,落到水里。
就在我愣神时,船夫回来了。我们慢慢吞吞地吃完了他买来的凉烧卖,静静看了会江景。
“少爷,我还能再划一会,您先睡。”
“你也睡了吧,时间还多着呢,好好休息吧。”
船夫笑了笑,便坐在船头抽起了烟。完事后,他便靠在船舷上睡了去。我辗转反侧,却无法忘记那野梅。可即使它近在咫尺,我无法真正透过隔膜,去看见它。而梅园就在前方,唉,梅园就在月亮后边。
未到梅园,为何梅香萦绕?未至戏院,为何琵琶悄奏?
无眠的夜,我坐起身子,黯然地在黑暗中沉思。前方是淡淡的一抹红,那是新娘的盖头。她耐心地等待在前方,而我惶恐的坐在这缓缓移动的船上。我不愿直视前方,于是向后望去。后面,是淡淡的一抹白。是那江边的梅树,那不知疲倦,将鲜活的花瓣一片片洒向空,透支未来一切的梅树。她悲怆的流着惨白的泪,而我无助的坐在着缓缓移动的船上。我听到了前方的锣鼓喧天,也听到了背后的琵琶弦语。月在走着,云在飘着,在这命运的夜!我不断向后,又向前转去,在这情愫与麻木交织的夜!那梅树将要死去,在这没有结局的夜!我再也无法忍心,于是离开了船,悄悄地坐到了梅树旁。
它似乎察觉到了我,便招呼来了晚风。花落得更多了,如同冬至的暴雪。我靠在树干上,不去看她,可却感受到了微微的颤动,仿佛在轻轻抚摸着我。如此宽慰,为何一颗萍水相逢的树给予了我?我无法想通。在即将睡去的片刻,我想起了那只见一面的姑娘。
清晨,我被船夫哭着推醒。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周围迷迷糊糊挤满了人,耳中充斥着嘈杂声。突然,我惊觉到,那梅树一夜之间落完了花片。而那最粗壮的枝干上,吊着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