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时,语文课本中有一篇《登山》,讲的是列宁与朋友一起看日出的故事。虽然课文的主题是要教导我们不畏艰险、勇于挑战,但真正撩动我好奇心的却是里面描绘的日出景象——“山顶上的雪刹那间变成了粉红色,树丛和草地上的露珠儿也开始闪烁着光芒。好像有谁在指挥似的,鸟儿们放开歌喉,欢快地唱了起来……”这一小段文字在我的脑海中勾勒出了最早的日出画面,可是想象毕竟不能代替真实的体验。感受过烈日当空的炽热,欣赏过夕阳西下的静美,日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再联想到自己名字中的“旭”字,更让我对日出充满期待,仿佛是要穿梭时空去见证自己的出世一般紧张与迫切。
看日出,说出来容易,行动起来可就难了。首先要克服的就是睡懒觉。要问我冬天的早晨最惬意的事情是什么,那自然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欣赏窗外那出北风高歌,雪花飞舞的晨间歌舞剧,日复一日地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就这样,小学时代的日出计划搁浅在温暖的被窝中。直到小学毕业了,我那份日出计划却还是一张无法上交的白卷。
到了初中,某个假期,我在舅舅家的炕头上跟表弟再次谈起那篇《登山》,还在上小学的表弟跟我一拍即合,表示要向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同志学习,要不畏艰险看日出。于是,我们欣然入睡,静待黎明。
“喔呜喔……”一声悠扬的鸡鸣将我从睡梦中唤醒,出发的时间到了。可身边的表弟还在与周公过招,我轻推了他一把,表弟翻了个身,却没有要起的意思,在继续与周公缠斗的同时还与公鸡赛起了歌,屋里屋外,此起彼伏。没有了同伴,我也失了动力,只能心里鄙夷一句“小学生就是小学生”。待把这次行动失败的责任推给旁边那个正打着鼾的小学生后,我也心安理得地继续睡去。
《登山》里的列宁,要走过面对着悬崖峭壁的羊肠小路才能领略日出的美景,而我只要沿着坦途大道一路向东,就能见证海平线上太阳的新生。这么一对比,日出计划的屡屡破产就太让人难为情了。
知耻而后勇,日出计划继续进行。既然冬天看日出要克服的困难有点大,那就夏天去吧。终于,在某个夏日的清晨,不到五点我就出发,向着大海的方向前进。一路上,我哼着歌,蹦蹦跳跳,想着太阳刚起床时会不会像我一样慵懒,那时我要跟她大喊一声:“好久不见!”好让她打起精神来,迎接这美好的一天。刚过海滩防护林,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柔和地轻抚着我的脸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我只能羞愧地掉头跑路。是的,我以为自己是要去唤醒太阳,没想到人家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当你觉得自己起得够早时,永远有人比你起得更早。
经过这次打击,看日出的热情渐渐消退,转而投入到学业和工作中去。什么?你说这是托辞。我郑重地告诉你——这就是托辞。我不想强迫自己离开舒适的环境去追寻想象中的美好,更不想付出后却一无所获。
就这样,儿时的日出计划被岁月的日历一页一页地盖住,没有声响,没有挣扎,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2014年4月底,当我重新把它扒出来时,它还如当初那般鲜活,不曾留下岁月的痕迹,而我却年近三十,已不是曾经的少年。
暮春的清晨,还有一丝微凉,曾经的那条土路已难觅踪影,两侧的农田、树林也被完工的、未完工的建筑所侵占,不知那些生活在这里的小动物们是否已经找到了新的家园。
站在泛着沥青味的柏油路边,不时有汽车急驰而过,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我谨慎地走过路口,沿着新修的道路来到了海边。还好这次没有迟到,我深吸一口气,将深埋了二十年的思念,一嗓子吼了出来,太阳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像一个调皮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露出了整个身躯。她像一个闪光的天使,将大海染成了金色。海上的渔船,空中的海鸥都泛着金光。这与《登山》上的日出完全不同,别有一番风味。我静静地伫立在沙滩上,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中,感受着太阳的温柔。
美丽的景色,只有亲眼见到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通过拼搏取得的珍宝才更值得珍惜。
有人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看日出也是如此,与其等待下一次时机,不如立即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