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被黄土包裹的。
记忆里的故乡,山是秃的。像生了癞疮的头颅,裸露着干裂的肌肤。大人们总说山肚子里有宝贝,于是轰隆隆的机器开了进来,如贪婪的巨兽,啃噬出累累伤痕。取沙卖土,是村里最快的来钱路。山体千疮百孔,风起时,黄沙迷了眼,也迷了心。
村里的路,是土路。晴天扬尘,雨天成浆。最怕雨后,黏稠的泥泞死死咬住鞋底,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路上从不干净,塑料袋与烂菜叶混在尘土里,风一吹,垃圾袋如丑陋的风筝,挂在枯枝上,晃着满目荒凉。
夜里总睡不踏实。不是因蛙鸣虫唱,而是怕听见窗外三马子那声“突突”——若在深夜响起,定是谁家赖以为生的“铁牲口”又被偷了。人心,也像那秃山与脏路,透着焦灼与荒芜。
后来,我离家求学。再归来时,故乡已是一幅被重新描绘的画卷,在我眼前徐徐铺展,让我几乎不敢相认。
最先迎我的,是那满山的绿。不是点缀,是泼墨般的、汹涌的绿。曾经的伤口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温柔覆盖,松柏苍翠,杨树挺拔。山仿佛披上了厚实而崭新的绿袍,重新变得巍峨而慈祥。父亲说,国家推行封山育林,严禁私挖乱采。“从前卖沙土挣的钱,哪比得上现在乡村旅游带来的日子?”
我终于明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是标语,是写在这漫山青翠里的真实。
脚下的路,也变了。土路成了平整的红砖路,一块块密密铺展,蜿蜒至村尾。雨后再无泥泞纠缠,孩子们奔跑的脚步轻快如风。路旁立着绿色的分类垃圾箱,像忠诚的卫士,守护一方洁净。昔日的“白色风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摇曳的野花,与清脆的鸟鸣。
变化最深的,还是人。邻里争吵少了,笑语多了。入夜,文化广场上灯火通明,大婶起舞,大叔对弈,再也听不见谁家三轮车被盗的焦虑。乡风文明,如春雨润物,悄悄滋养着每一颗心。大家守护的,不仅是这青山绿水,更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祥和。
站在家门口,望着眼前崭新的一切,我眼眶湿润。这哪里只是山绿了、路宽了?这分明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新生。是国家的好政策,如一双手,抚平山的创伤,洗净路的泥泞,也擦亮了乡亲们期盼美好的心。
这幅以绿为底、以红砖为线、以笑脸为彩的画卷,名字就叫“幸福”。它很小,只是中国辽阔版图上一枚小小的村落;它又很大,承载着一个国家关于生态文明与美好生活最坚定的誓言,最温暖的实践。
我深爱这幅画卷,并愿以一生,守护它的色彩,续写它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