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三的下午,一个普通的快递包裹,被放在了林望的办公桌上。没有印着任何购物平台的logo,只是一个朴素的纸箱,用胶带缠得歪歪扭扭,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他的名字和地址,字迹有些笨拙,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望不用猜,就知道是家里寄来的。
他用裁纸刀划开胶带,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家乡的腊肠,用真空袋仔细包好;母亲自己炒的辣酱,装在密封的玻璃瓶里,瓶身还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少吃点,上火”;还有几包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如今在城市的进口超市里,早已寻不到踪迹。
在箱子的最底层,他找到了一件新毛衣,不是什么名牌,是父亲托人从厂里拿的“外贸尾单”。款式有些老气,颜色是他绝不会主动去穿的深灰色。毛衣里夹着一张信纸,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横格本撕下来的,上面是父亲的字:
“天冷了,多穿一件。我和你妈都好,勿念。”
没有标点,字也写得很大,几乎要撑破那窄窄的横格。
林望捏着那张纸条,坐在格子间里,四周是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和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喧嚣剧场里的观众,而这张小小的纸条,是另一个时空递来的默片剧本,剧本的序言,他用了将近三十年,才刚刚开始,读懂一点点。
一、那些“不合时宜”的关心
林望也曾有过,迫切想要逃离父母的年纪。
大概是从他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开家乡那座小城开始。世界,像一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而父母的关心,就像书里那些陈旧的、反复出现的脚注,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多余。
他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在工厂里做着最普通的工人。他表达爱的方式,笨拙得像他写的字。每次打电话,开场白永远是那几句:“钱够不够花?”“最近学习怎么样?”“跟同学处得好不好?”
林-望常常听得不耐烦,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父亲坐在老旧藤椅上,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一边搜肠刮肚想话题的样子。
“够了够了,都挺好的。”他总是这样匆匆打断。
而母亲的关心,则像一张无孔不入的网。她会因为天气预报说他所在的城市要降温,而一连打三四个电话,反复叮嘱他,要把秋裤穿上。
“妈,现在年轻人都没人穿秋裤了,难看死了。”他会在电话这头,压低了声音,跟室友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好看能当饭吃?冻坏了身体怎么办!”母亲的声音,会隔着几千公里,依旧中气十足。
那时候的他,觉得父母是不懂他的。
他们不懂他追求的“诗和远方”,不懂他口中的“社团”和“绩点”,更不懂他那点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他觉得,他们的爱,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是一种以爱为名的控制。他渴望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而他们的嘘寒问暖,在他看来,却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你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青春期的我们,就像一只急于挣脱蛛网的蝴蝶。我们用尽全力,去挣脱那些名为“爱”的丝线,我们以为那是束缚,却不知道,那其实是我们最初,也是最终的保护。
二、生活第一次露出獠牙
真正让林望开始读懂那份“笨拙”的爱的,是他毕业后的第二年。
那一年,他踌躇满志地跟着朋友创业,把工作几年攒下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风口,马上就能走上人生巅峰。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项目失败,公司倒闭,他不仅赔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外债。那段时间,他躲在出租屋里,不敢接任何电话,不敢看任何消息。昔日称兄道弟的伙伴,早已作鸟兽散。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世态炎凉。
一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吃着最后一碗泡面。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父亲。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林望积攒了多日的委屈,瞬间决堤。他没有哭,只是声音沙哑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父亲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一句责备,也没有一句安慰。在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倾吐完毕后,父亲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电话。
林望握着已经传来忙音的手机,心里一片冰凉。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要的不是钱,他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被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吵醒。是一条银行的到账通知,数字不多不少,正好是他欠下的那笔钱。后面跟着一条父亲发来的短信,依旧是那种没有标点的风格:
“钱是跟亲戚凑的 先把帐还了 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林-望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爱,是沉默的。它不会说出什么漂亮的言语,不会给你什么温暖的拥抱。它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最实际的行动,为你撑起一片天。告诉你,别怕,你身后,永远有家。
有些爱,沉默如山
三、当我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从那以后,林望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他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他开始学着,像父母对他那样,对他们“报喜不报忧”。
他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母亲打来电话,他会笑着说:“刚跟同事吃完饭呢,吃得可好了。”
他生病发烧,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浑身无力,父亲打来电话,他会清了清嗓子,说:“爸,我好着呢,最近还胖了两斤。”
他会在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后,第一时间给家里转一笔钱,不多,但足够让他们在买菜的时候,不用再为了几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
他终于活成了,父母曾经期望他成为的,那个“懂事”的大人。
他也终于理解了,母亲当年为什么会因为一条秋裤,而反复叮嘱。那不是控制,那只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担忧。她怕你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寒,吃了苦。
他也终于读懂了,父亲那些简短而笨拙的电话。那不是敷衍,那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努力地,想要走进你的世界。
我们总要自己也淋过雨,才懂得,为别人撑伞。我们总要自己也经历过生活的风浪,才明白,父母那座看似陈旧的港湾,曾为我们抵挡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惊涛骇浪。
成长,原来是一个轮回。我们用前半生,拼命地逃离父母;又用后半生,拼命地,活成他们的样子。
尾声
林望放下手里的那张纸条,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拿了出来。
他脱下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衬衫,换上了它。款式确实有些老气,穿在身上,却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暖,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他。
他走到窗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爸。”
“嗯,包裹收到了?”
“收到了,毛衣我穿上了,挺合身的。”林望顿了顿,继续说,“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腰疼的老毛病,好点了吗?妈的风湿呢,天冷了有没有再犯?”
电话那头,父亲似乎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有些含糊的声音:“都……都挺好的,老样子。”
林望笑了。
他知道,那句“挺好的”,和自己说的“挺好的”,是一样的。里面藏着不想让对方担心的,小心翼翼的爱。
他们依旧没有聊什么深刻的话题,说的,还是那些关于天气和吃饭的家常。但这一次,林望不再觉得不耐烦。他觉得,这平淡琐碎的对话里,藏着世间最动听的旋律。
因为他知道,他和父母之间,那场长达半生的和解,终于,在此刻,悄然完成了。
那本关于父母的,厚重又深沉的书,他终于,读懂了它的序言。
而正文,他会用余下的岁月,一字一句,慢慢地,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