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人生最有价值的投资》(十九)

塔曼拉塞特是撒哈拉腹地的一个小镇,传说是以一位漂亮女人的名字命名的。罗杰斯很喜欢这里,街上跑着越野车,路边是泥屋,羊群在巷子里闲逛,驴拴在时尚房屋的外墙上。超市里的商品大多是罐头:桃子、肉、豆子,而新鲜蔬菜几乎没有。当地人裹着白色长袍,柏柏尔人穿着蓝色长袍骑着骆驼穿过街巷,边境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概念。

旅馆酒吧里旅行者聚在一起交换情报。“尼日利亚羚羊的主人要小心”“津巴布韦的月亮酒店不错”“前面的路被水冲毁了,走山路”……罗杰斯坐在角落里听,觉得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比任何地图都管用。一个叫山本真的日本年轻人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在非洲待了快一年,沉默,眼神坚定。罗杰斯看着他一个人坐在旁边写笔记,忽然觉得这趟路上遇到的那些独行的人,身上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最重要的讨论是关于钱。阿尔及利亚对货币管制极为严格,要求旅客把所有硬通货换成当地货币。可一旦出了边境,那些第纳尔就变成废纸。于是每个穿越非洲的旅行者都成了“货币走私犯”——把美元、马克、法郎藏在各种不起眼的地方。罗杰斯把一部分钱塞进摩托车的座位底下,夹在一本溅满污泥的小册子里,又往油箱下面的一根空管子里塞了一些。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尽可能不让所有现金待在同一个地方。

穿过塔曼拉塞特向南,路就彻底消失了。沙丘连绵起伏,风把它们塑造成柔和的曲线,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罗杰斯以前在照片和电影里见过这样的画面,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塔碧莎骑在最前面,他在右后方大约半英里的位置,一个同行的法国人在更远的后面。这样可以避开彼此扬起的沙尘。速度降到每小时十英里,有时更慢。

沙子太软,车轮陷进去的时排气管被埋住,发动机闷响几声就熄火。罗杰斯跳下车,用折叠铲挖沙,铲子不好用,他就直接用手刨。塔碧莎试着重启,慢慢松离合器,车轮转动,沙子从轮胎两侧溅出来,然后车往前挪了几英寸又陷住了。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几十遍。十五英里的路,他们花了三个小时。每一次陷进去,罗杰斯都会想起他出发前看过的一本沙漠生存手册,里面有一句话:在沙里推车,算的是次数,不是时间。

有时地面会突然变硬,车速能提到三十英里。那种时刻短暂而珍贵,像在漫长的夜里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可闪电之后还是沙漠。路上堆着越来越多的汽车残骸。有的侧翻,有的倒扣,有的半埋在沙里,像一座座金属坟墓。罗杰斯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有的车还很新,轮胎甚至没有完全瘪掉。他没法知道车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曾经在某本游记里读过,撒哈拉每年都有旅行者失踪,他们的车会在几年后被风沙磨成铁皮,然后被下一场风暴彻底埋掉。他尽量不去想这些,但那些残骸就躺在路边,沉默地替前人说完了所有的话。

最意外的一幕出现在第四天。罗杰斯远远看见前方有两个白色的影子,晃晃悠悠地移动。他想这肯定是海市蜃楼。可骑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对骑双人自行车的法国夫妻,正在度蜜月。他们穿着白色长袍,脸上晒得通红,笑得露出牙齿。罗杰斯停下车看着他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们说他骑五天到的地方,他们要骑十天。告别的时候,新郎把一瓶水递给罗杰斯,他推辞了,对方坚持,说沙漠里相遇的人,总要分点什么才算完整。罗杰斯接过那半瓶水放在车包里,此后一直没有打开过。后来再遇到一个向北骑行的意大利人,他的摩托车后轮坏了,只能推着走。罗杰斯停下来帮他把扎在轮胎里的铁丝弄出来。推车人连声道谢,随即又埋头推车向北,留下两条长长的足迹没入沙丘之间,像两条被人遗忘的细线。

第五天沙地开始出现一些硬化的迹象。第六天路边开始有零星的草丛。第七天,他们终于看到了柏油路的边缘,像一条深灰色的线,横亘在沙与天的交界处。罗杰斯把车速提起来,前轮碾上硬路面的时候整个车身震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贴住了。塔碧莎跟上来,在他旁边并排骑了一段路。风从侧面吹过来,不再裹着沙子。他掀开头盔面罩,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些被沙子磨过的角落正在一点点松开。罗杰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无边的黄沙吞掉了他视线里所有东西。他转过头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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