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周延的过往

夜探周府的计划，在第三天夜里夭折。不是沈铮不敢，是根本进不去——周延的府邸在城南兴化坊，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特别大，但守卫森严得反常。沈铮换了夜行衣，趴在对面屋脊上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光是明面上的守卫就有十二个，分三班轮换，每班四人，守在前后门和主屋周围。暗处还有没有，不知道。这不像一个兵部侍郎该有的排场。侍郎是正三品，配几个护院正常，但这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倒像是知道自己会被刺杀。沈铮没敢硬闯。赵拙交代过: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他只能撤回，另想办法。调查周延的过往，比预想的更难。此人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至少档案上是这样。兵部的履历只从五年前开始写:周延，原籍不详，初任兵部主事，因“办事得力”逐年升迁，三年前升郎中，一年前升侍郎。再往前，一片空白。没有科举记录，没有地方任职经历，甚至没有家世背景。这在讲究门第出身的官场，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但武罡提拔了他，没人敢质疑。沈铮找了几个兵部的老人打听，都摇头说不知道。只有一个老书吏，在沈铮塞了五两银子后，偷偷说了一句:“周大人……好像是从北边来的。”北边。北疆。沈铮心里一动。废太子当年镇守过北疆，在那里经营多年。周延如果也是北疆出身，会不会和废太子有渊源？但怎么证实？他想到了苏婉。密道石室里，苏婉听完沈铮的叙述，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种深思的神色。“北疆……”她轻声重复，“废太子在北疆待了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那段时间，他招揽了不少人才，文臣武将都有。如果周延真是那时候投靠他的，也不奇怪。”“但周延现在为武罡效力。”沈铮说，“如果他是废太子旧部，武罡怎么会用他？”“武罡可能不知道。”苏婉说，“或者说，周延隐藏得很好。废太子死后，他那些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剩下几个隐姓埋名，改换门庭，也不稀奇。”她顿了顿:“而且，周延弹劾刘永昌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刘永昌是工部尚书，是武罡的人。周延也是武罡的人，为什么突然窝里斗？”“为了争宠？”“不像。”苏婉摇头，“周延已经是兵部侍郎，再往上就是尚书。但兵部尚书是武罡兼任的，他不可能让出来。周延想更进一步，难。”“那为了什么？”苏婉没回答，她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一个旧木箱前，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本册子。册子很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这是谋阁留下的北疆将领名册。”她说，“我父亲当年负责官员考绩，北疆将领的升迁调任，他都有记录。我看看……”她翻开册子，一页页找。沈铮凑过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官职、履历，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批注。翻到中间时，苏婉的手停住了。“周严。”她指着一个名字，“北疆军参将，正五品。废太子亲信，善谋略，通文墨。废太子被废后，此人辞官归隐，不知所踪。”周严。周延。一字之差。“年龄也对得上。”苏婉继续往下看，“周严，永昌十七年生，今年该是四十三岁。周延呢？”沈铮算了一下:“也是四十三岁。”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如果周延就是周严，那他不仅是废太子旧部，还是亲信。这样的人，怎么会投靠武罡？又为什么突然弹劾刘永昌？“还有更奇怪的。”苏婉合上册子，“我父亲在这页批注:周严有妻，早逝，留一女。后未再娶。”“他有女儿？”“对。但名册上没写名字，只写了个小字:若兰。”若兰。沈铮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沈校尉，”苏婉看着他，“如果周延真是周严，那他弹劾刘永昌，可能不是为了争权，也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别的。”“别的？比如？”“比如，报复。”苏婉缓缓说，“我查过，刘永昌在前朝时，是户部侍郎。废太子案发后，他是主审官之一。废太子在狱中受的刑，有不少是他‘建议’的。”沈铮倒抽一口凉气。报复。为旧主报仇。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周延要在朝堂上突然发难。他不是为了扳倒一个贪官，是为了惩罚一个仇人。“但为什么是现在？”沈铮问，“废太子死了十年了，要报仇，为什么不早报？”“因为以前没机会。”苏婉说，“刘永昌是工部尚书，深得武罡信任。周延虽然也是侍郎，但根基不稳，动不了他。直到这次……”她顿了顿:“直到陛下开始查账，工部贪墨的事浮出水面。周延抓住这个机会，给了刘永昌致命一击。”沈铮明白了。周延在借刀杀人。借赵拙的刀，杀刘永昌这个仇人。“那他找陛下密谈……”“可能是摊牌。”苏婉说，“告诉陛下他的真实身份，告诉陛下他和刘永昌的恩怨。甚至可能……告诉陛下废太子名单的事。”石室里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拉长。许久，沈铮开口:“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延……是敌是友？”“难说。”苏婉摇头，“为旧主报仇，是忠。但投靠新主，又像是贰臣。这种人，心思最难猜。”“那陛下知道吗？”“陛下应该猜到了。”苏婉说，“否则不会让你去查周延的过往。”她站起身:“沈校尉，这件事，到此为止。周延的身份，你我知道就好，不要再查下去。否则……”“否则会打草惊蛇？”“不。”苏婉看着他，眼神复杂，“否则会把他逼到绝路。一个隐藏了十年的人，一旦暴露，要么死，要么……拉所有人一起死。”沈铮心头一凛。第二天，他进宫复命。御书房里，赵拙正在看一幅地图——不是疆域图，是京城坊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见沈铮进来，他招招手:“过来看看。”沈铮走过去，看见地图上，周延的府邸被画了一个红圈。周围几条街巷，标着几个黑点。“这是周府周围的守卫布置。”赵拙指着那些黑点，“明哨十二个，暗哨至少六个。而且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路线不固定，没有规律。”沈铮惊讶:“陛下……您也派人去查了？”“不是查，是看。”赵拙笑了笑，“福安有个老兄弟，在周府隔壁开了家茶馆，二楼正好能看见周府全貌。我让他看了三天，记下了这些。”他顿了顿:“一个兵部侍郎，怕死到这个地步，不正常。”“所以陛下早就怀疑……”“不是怀疑，是确定。”赵拙放下地图，“周延弹劾刘永昌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弹劾的罪名太小了——几千两银子，对刘永昌这种老狐狸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周延真要扳倒他，应该拿出更致命的证据。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手里没有。”赵拙说，“或者说，他不敢拿出来。他弹劾刘永昌，不是为了扳倒他，是为了……提醒我。”“提醒？”“对。”赵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提醒我，刘永昌有罪，该办。提醒我，工部有问题，该查。也提醒我……他周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沈铮想起苏婉的话:“陛下，周延他……可能是废太子旧部。”赵拙转身，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我知道。”“您知道？”“猜的。”赵朽说，“一个来历不明、突然冒出来的侍郎，偏偏对前朝旧事如数家珍。朝中每次有人提起废太子，他的表情都会变——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逃不过我的眼睛。”他走回书案，拿起一份奏折——是周延弹劾刘永昌的奏折副本，指了指其中一段:“你看这里，他写‘刘永昌前朝时，曾克扣北疆军饷，致士卒冻馁’。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翻旧档才看到的。周延一个兵部侍郎，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沈铮接过奏折看。果然，那段话写得很细，连克扣的具体数额、时间、经手人都有。“所以陛下召见他，是……”“是摊牌。”赵拙说，“我问他，为什么对前朝的事这么清楚。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臣曾受废太子恩惠，不敢忘。’”“他承认了？”“没有明说，但意思到了。”赵拙笑了笑，“然后他告诉我，刘永昌不止贪墨，还参与过构陷废太子。当年废太子‘谋逆’的一些‘证据’，就是刘永昌‘发现’的。”沈铮握紧了拳头。构陷。这个词比贪墨更重，更毒。“那陛下为什么不办他？”“因为证据。”赵拙说，“周延说，证据在废太子墓里，和那份名单在一起。只要打开墓，拿到证据，就能给刘永昌定罪——不光是贪墨，是构陷储君，是死罪。”沈铮的心跳加快了。原来如此。周延弹劾刘永昌，不是为了几千两银子，是为了逼赵拙去开废太子墓，去拿那份能定死罪的证据。而那份证据，和名单在一起。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报仇，拿证据，还可能拿到名单。“陛下答应了？”“我说考虑。”赵拙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开废太子墓，不是小事。那是前朝皇陵，动一砖一瓦都会引来非议。而且武罡派人守着，我们一动，他就会知道。”“那……”“所以我让周延等。”赵拙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什么时候？”赵拙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眼神深邃，像在眺望某个很远的地方。许久，他轻声说:“沈铮，你觉得周延这个人，可信吗？”沈铮想了想:“他隐藏十年，为旧主报仇，是忠。但他投靠武罡，又是贰臣。这种人……末将看不透。”“我也看不透。”赵拙说，“但有时候，看不透的人，反而能用。因为他的目的明确——报仇。只要我们能帮他报仇，他就会为我们所用。”“那名单呢？他想要名单吗？”“他肯定想要。”赵朽说，“那份名单上，不光有刘永昌，可能还有当年构陷废太子的其他人。他要报仇，就需要名单。”“那陛下会给他吗？”赵拙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给不给，看情况。名单是一把双刃剑，能杀人，也能伤己。用得好了，能清君侧。用不好……会天下大乱。”他顿了顿:“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开墓，而是……等。”“等什么？”“等周延下一步动作。”赵拙说，“他已经亮出了一张牌，接下来，还会亮出更多。我们要看清楚，他手里到底有什么，想要什么。”沈铮点头。他懂了。这是一场博弈。周延在试探，赵拙也在试探。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那李铁柱那边……”“继续看着。”赵拙说，“但可以稍微透点风给他，说我们在查废太子墓的事。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有人在查当年的旧案，可能会开墓。”赵拙说得意味深长，“如果他和周延有联系，一定会有所动作。”沈铮明白了。这是要引蛇出洞。“末将明白。”他告退，走到门口时，赵拙又叫住他。“沈铮。”沈铮回头。“小心些。”赵拙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温和，“周延这个人，不简单。和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是。”走出御书房，沈铮深吸一口气。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他想起苏婉的话:一个隐藏了十年的人，一旦暴露，要么死，要么拉所有人一起死。周延会选哪条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风雨，越来越近了。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风雨中，艰难前行。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