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暗流汹涌

西市口的血腥味,三日未散。

沈铮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噬。他换下了昨日的轻甲,穿着普通的御林军校尉常服,腰间佩刀,但手按在刀柄上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恶心。

昨日午时,西市口人山人海。皇帝御驾亲临,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武罡陪坐一侧。刑场中央立着木架,绑着个血肉模糊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刽子手是京城最有名的“快刀刘”,一把薄刃小刀使得出神入化,据说能让犯人挨满三千六百刀才断气。沈铮奉命监刑。他站在刑台边,看着“快刀刘”下刀,听着围观众人的惊呼、喝彩、还有压抑的呕吐声。血顺着木架的缝隙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甜腥味,混着初夏天气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他得演。演一个被迫执行暴君命令的忠勇将领。他得绷着脸,眼神冰冷,偶尔还要厉声催促刽子手“别手软”。武罡在高台上看着他,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后背上。他知道武罡在试探。试探他是否真的忠诚,试探他是否对那个“前朝余孽”有恻隐之心。所以他演得更狠。当那具“尸体”在第二千一百刀时终于咽气,他上前检查,然后转身,单膝跪地,向高台禀报:“陛下,犯人已毙。”他记得赵拙当时的表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只蝼蚁。然后说:“才两千一百刀?沈校尉,你找的这刽子手,手艺不行啊。”那一刻,沈铮几乎要拔刀。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根本不是宴席上那个少年。是昨夜他从死牢里提出的一个江洋大盗,罪当凌迟,本就该死。而真正的少年,此刻应该已经在城北苏记绸缎庄的后院里,伤口被仔细包扎,喝着热粥,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这是一场戏。一场用一条本就该死的命,换一条无辜性命的戏。而他,是这场戏里最重要的配角。“沈校尉。”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铮猛地回神,转身,看见福安提着灯笼站在几步外。老太监的脸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刻得像刀刻。“福公公。”沈铮拱手。“陛下要见你。”福安说,声音压得很低,“现在。”“现在?”沈铮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宫门快下钥了。”“走密道。”福安转身,“跟老奴来。”密道。沈铮心头一凛。他听说过宫里有许多前朝留下的密道,但从未见过。福安居然知道,而且愿意带他去见皇帝——这意味着,这个老太监,是皇帝的人。或者说,是那个“真实”的皇帝的人。他跟上福安的脚步。两人穿过御花园,绕过假山,在一处藤蔓覆盖的假山石前停下。福安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伸手在石壁上某处一按——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有风涌出,带着陈年的尘土味和隐隐的潮气。“进去吧。”福安说,“一直走,遇到岔路往右,第三个石门就是。陛下在里面等你。”沈铮犹豫了一瞬,然后弯腰钻了进去。密道很窄,两人不能并肩。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头顶不时有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福安手里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沈铮按福安所说往右拐,又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扇石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石室,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四壁光秃秃的,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桌前坐着的人。赵拙。他换下了白日的龙袍,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沈铮认得那木簪,是宴席上少年被押下去时,从头上掉下来的。此刻它插在皇帝的髻上,像某种无声的宣告。“坐。”赵拙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沈铮没有坐,他单膝跪地:“末将沈铮,参见陛下。”“这里没有陛下。”赵朽说,“只有赵拙。”沈铮抬起头。油灯的光在赵拙脸上跳跃,明暗交错。他看起来比白日老了十岁,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嘴角紧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在暗处燃烧的火。“那孩子,安全了?”赵拙问。“是。”沈铮说,“苏掌柜接下了,说是远房侄儿,来学手艺的。伤不重,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赵拙点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含着太多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丝后怕。“昨日……辛苦你了。”他说。沈铮沉默片刻:“末将只是执行陛下的命令。”“不。”赵拙摇头,“你救了人。用你自己的方式。”沈铮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日刑场上,他确实救了人,但方式……他割开那个江洋大盗的喉咙时,手是稳的,心却是抖的。那不是战场上的生死相搏,那是单方面的屠杀,是酷刑。即使对方罪有应得,即使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那种感觉依然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里,咬噬着他的良知。“你觉得朕残忍吗?”赵拙忽然问。沈铮抿紧嘴唇。“说实话。”“……是。”沈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用凌迟做赌局,亲临观刑,逼末将监刑……这些,都残忍。”赵拙笑了。笑容苦涩。“那如果朕告诉你,”他缓缓说,“从朕登基到现在,签下的每一份死刑名单,朕都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陈延年、刘文正、周怀仁、王明远……一共一百二十九个。每一个名字后面,朕都让人暗中查过,如果可能,都想办法救了。救不了的,至少保住了他们的家人。”沈铮猛地睁大眼睛。“黑风岭的粮食,”赵拙继续说,“是朕让人劫的。劫了之后分给了山下的饥民。为此,朕赌上了自己的脑袋——如果武罡查到是朕做的,朕活不过明天。”“还有冷宫那口井里的小顺子,是朕让福安藏的。李总管搜宫时,是朕用一道荒唐的旨意把他打发去了浣衣局——根本没这个人,但李总管不敢查。”“昨日那个孩子,也是朕让你救的。”他一口气说完,停下来,看着沈铮。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现在,”赵拙轻声问,“你还觉得朕残忍吗?”沈铮的喉咙发紧。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这些信息像一块块巨石砸进他心里,激起滔天巨浪。他以为的暴君,原来在暗中做着这些事。他以为的昏聩,原来是精心伪装的保护色。“为什么?”他终于问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赵拙重复了一遍,像是自问,又像是反问,“因为朕不想看着无辜的人死。因为朕做不到像武罡那样,把人命当棋子,当筹码,当立威的工具。”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伸手抚摸粗糙的石面。“沈铮,你上过战场,杀过人,也见过人死。你说,人命是什么?”沈铮沉默。“在武罡眼里,人命是数字。杀一百个,能震慑一千个,那就杀。在朝中那些大臣眼里,人命是筹码。用几个小官的命,换自己的前程,值得。”赵拙转过身,看着沈铮,“但在朕眼里,人命……就是人命。每一条,都该被珍惜。每一条,都不该被轻易剥夺。”“可是陛下,”沈铮的声音嘶哑,“您救不了所有人。”“朕知道。”赵拙说,“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双是一双。就像昨日,朕救不了那个江洋大盗——他本就该死。但朕救了那个孩子。这就够了。”石室里陷入沉默。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纠缠在一起。许久,沈铮缓缓站直身体。他看着赵拙,眼神复杂,但某种坚定正在其中凝聚。“陛下需要末将做什么?”他问。赵拙走回石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是一张手绘的京城地图,标注着许多红点和黑线。“武罡在城中有三处兵营,城外还有两处大营。”赵拙指着地图,“宫里,御林军三千人,其中至少一半是武罡的人。另外,李总管掌管内侍省,宫里的大小太监宫女,至少三成是他的眼线。”他抬头看沈铮:“朕要你做的,是慢慢把御林军里武罡的人,换成我们的人。”沈铮心头一震:“这……不可能。武罡不会坐视不管。”“所以要做得很慢,很小心。”赵朽说,“先从底层开始。什长、伍长,这些不起眼的位置。用各种理由调走武罡的人,换上你觉得可信的。记住,宁缺毋滥。一个人不可靠,可能毁掉整个计划。”“计划?”沈铮捕捉到这个字眼,“陛下……有计划?”赵拙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石室的另一扇门——沈铮进来时没注意,那里还有一扇门,此刻虚掩着。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青色布裙,简单绾起的发髻,面容清冷,眼神沉静如深潭。苏婉。沈铮愣住了。他见过这个女人,在冷宫,在井边,那个挡在井口不让李总管搜的宫女。她怎么会在这里?苏婉对赵拙微微躬身,然后看向沈铮,轻轻点了点头。“她是苏婉。”赵拙说,“前吏部侍郎苏慎言之女。三年前入宫,一直在藏书阁当值,后来得罪人,被发配冷宫。”苏慎言。沈铮知道这个名字。五年前科场案的主犯,据说冤枉,在狱中自尽。原来是她的父亲。“苏姑娘精通典籍,熟知朝中人事,更重要的是……”赵拙顿了顿,“她手里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帮我们。”苏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损。“这是家父留下的。”苏婉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里面记录了一些朝中官员的……秘密。贪污、受贿、结党、还有一些……更见不得光的事。”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比如兵部侍郎刘永昌,三年前曾私卖军械给北疆部落,获利白银五万两。此事若曝光,他必死无疑。”又翻一页:“再比如户部尚书钱益,与前朝某位王爷有旧,城破时曾暗中传递消息,助其逃脱。这是通敌之罪。”沈铮听得心惊肉跳。这些秘密,随便哪一个捅出去,都是掉脑袋的大事。苏婉的父亲怎么会知道?又为什么会留下这些?“家父在吏部多年,掌管官员考绩。”苏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淡淡道,“有些事,不是他想知道,而是不得不知道。他知道得太多,所以……必须死。”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铮听出了话里的血腥味。“这些,”赵拙接过话头,“就是我们扳倒武罡的筹码。但不是现在。现在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时机成熟。”“什么时候?”沈铮问。赵拙看向苏婉。苏婉从布包里又取出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青铜制成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谋”字。“武罡在找这个。”她说,“或者说,他在找拥有这个令牌的人。这是前朝‘谋阁’的信物。谋阁是先帝暗中组建的,由一些不得志的文人、退役的武将、甚至江湖人士组成,专门负责收集情报,处理一些……朝廷不方便出面的事。”她顿了顿:“家父,曾是谋阁的副阁主。”沈铮倒抽一口凉气。“武罡知道谋阁的存在,也知道这些秘密记录的存在。”赵拙说,“他一直想找到,但没找到。苏姑娘把东西藏得很好。”“所以,”沈铮渐渐明白了,“武罡留着陛下,除了需要陛下这块招牌,还因为……他想通过陛下,找到谋阁和这些秘密?”“对。”赵拙点头,“他知道朕在暗中搞小动作,但他不急着揭穿,因为他想看看,朕到底知道多少,朕背后还有谁。他在放长线,钓大鱼。”“那我们……”“我们将计就计。”赵拙说,“让他以为,朕只是个有点小聪明、想自保的傀儡。让他以为,他掌控着一切。然后,在他最放松的时候——”他没说下去。但沈铮懂了。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石室里,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三个从黑暗中浮出的鬼魅。窗外,夜色正浓。宫墙内外,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这间小小的石室,将是这场无声战争的第一处据点。“从今天起,”赵拙看着沈铮,又看向苏婉,“我们三个,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可能会沉,但沉之前,我们要尽量多救几个人,多拉几个垫背的。”他伸出手。苏婉将手覆上去。沈铮看着这两只手,一只是养尊处优的皇帝的手,一只是做过粗活的宫女的手。此刻它们叠在一起,脆弱,却又带着某种不屈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也将手覆了上去。三只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握在一起。像三株在石缝里求生的野草,微不足道,却顽强地,向着有光的方向,伸出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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