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史官的铁笔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窗纸上,像谁的指尖在不安地轻叩。到了寅时,雨势骤然转大,哗哗的雨声吞没了一切其他声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场无休止的倾泻。

赵拙没睡。他坐在御书房的窗边,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溪流。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奏折的书案上——那些奏折他大多不用看,武罡已经批好了朱批,他只需要在最后盖个印。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他在想冷宫那口井。井里的小顺子能撑多久?一天?两天?井底阴冷潮湿,即便有干粮有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挺过这场春雨的寒湿吗?他在想福安那双含泪的眼睛。

“老奴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他在想苏婉。那个在冷宫井边洗衣的女子,那句“辨材须待七年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她知道井里有人吗?如果知道,她会怎么做?告发?隐瞒?还是……别的?雨声中,隐约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踩着水洼,由远及近。不是巡夜士兵那种沉重规律的步伐,是另一种——慌乱的,仓促的。

赵拙站起身。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片刻,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是福安和他约定的暗号。

赵拙拉开门。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小太监,不是福安,是另一个面生的,约莫十六七岁,瘦得像竹竿,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陛下……”小太监的声音在抖,“福公公让奴才……让奴才来报信……”“进来说。”小太监闪身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

赵拙关上门,转身看着他:“什么事?”“冷宫……冷宫那边出事了。”

小太监喘着气,“李总管的人……搜到井边了。他们听见……听见井里有动静……”赵拙的心一沉。

“然后呢?”“然后……然后他们就要下井去搜。”小太监的声音更抖了,“正好……正好那个洗衣的宫女在,就是苏婉。

她说……说井里有她藏的私物,是女儿家的东西,男人不能看。”

“她这么说?”

“是。李总管的人不信,非要搜。苏婉就……就挡在井口,说除非从她尸体上踏过去。”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僵持了好一阵,最后……最后李总管的人说,天亮后再来搜,到时候谁拦就抓谁。”

天快亮了。赵拙看向窗外。雨势小了些,但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最多再有半个时辰,晨光就会刺破云层。

半个时辰。“福安呢?”他问。“福公公还病着,但挣扎着起来了,说……说要去冷宫看看。”小太监说,“奴才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

赵拙闭上眼。乱了。全乱了。福安不该去的。他还在病中,去了只会引人怀疑。苏婉也不该那么强硬地拦着,这等于告诉所有人井里有问题。

李总管的人更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一定会搜井。小顺子藏不住了。一旦小顺子被找到,福安私藏逃奴的罪名就坐实了。

按宫规,这是重罪,轻则杖责,重则处死。而且会牵连到他——一个太监总管都敢私藏逃奴,皇帝知道吗?如果知道,是不是纵容?

如果不知道,是不是无能?无论哪种,武罡都有理由进一步收紧控制。不能这样。赵拙睁开眼,眼神变得冰冷。“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太监。“奴才……奴才叫小桂子。”“小桂子,你现在去办件事。”

赵拙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去太医署,找一个姓王的太医,告诉他,福安病重,需要出宫静养。让他开张方子,再写个出宫养病的条陈。”

小桂子愣住了:“出宫?”“对,出宫。”赵拙写完,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他,“福安年纪大了,这场病来得凶,宫里潮湿不利于养病。让他去城外的庄子,那儿清静。”

这是唯一的办法。让福安“病重出宫”,一是真能让他养病,二是把他从宫里摘出去。万一小顺子的事败露,至少福安不在现场,可以推说不知情。

“可是……李总管那边……”“李总管那边,朕来处理。”赵拙说,“你现在就去,越快越好。记住,走西偏门,那儿守卫松些。”小桂子接过纸条,咬了咬牙:“奴才明白。”他转身冲进雨幕。

赵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还有一刻钟早朝,他得在早朝前赶到冷宫,赶在李总管的人之前。但他不能自己去。太显眼。他需要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引人怀疑的理由。

雨声中,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严修。那个史官。先帝时的老臣,以刚直敢言著称,武罡入宫后没杀他,不是仁慈,是需要——需要他记录“新朝气象”,需要他那支笔给这篡来的江山镀一层金。

严修每日都会在早朝前半个时辰进宫,先去史馆整理前日的记录,再去上朝。

而从史馆去大殿,正好会经过冷宫附近。如果他“偶遇”严修,然后“随口”提起想去冷宫看看……

赵拙睁开眼,眼中有了光。他迅速换好朝服,推门而出。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成了绵绵的雨丝。他没带伞,也没叫太监跟着,就这么独自走进雨幕。

雨水很快打湿了朝服的外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清晨的宫道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转过一道宫墙,前方出现了人影。一个清瘦的背影,穿着深青色官袍,打着一把油纸伞,正缓步朝史馆方向走去。

伞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赵拙认得那身形——总是挺得笔直,像棵不服老的松。

“严大人。”赵拙开口。那人背影一僵,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伞抬起,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约莫五十多岁,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皮囊。

严修看见赵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怎么……”“睡不着,出来走走。”

赵拙走到他伞下,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严大人这是去史馆?”“是。”严修简短地回答,身子微微侧了侧,似乎不太习惯和皇帝同撑一把伞。

“朕正好也想走走,不如一起?”赵拙不等他回答,已经迈步朝前走。方向是——冷宫。严修只得跟上。伞不大,两人并肩有些挤,他能闻到皇帝身上潮湿的气息,还有一丝……焦躁?“陛下似乎有心事。”

严修忽然说。赵拙侧头看他:“严大人看出来了?”“陛下眉头紧锁,脚步急促,不像是‘走走’的样子。”严修的声音平板无波,“而且这条路……通往冷宫。”果然瞒不过这老臣的眼睛。赵拙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严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实不相瞒,朕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冷宫那口井……井里有人呼救。醒来心神不宁,就想来看看。”这话半真半假。梦是假的,井里有人是真的。

严修沉默了片刻:“陛下,冷宫乃不祥之地,不宜前往。”“朕知道。”赵拙说,“但梦中之事实在真切,不去看一眼,朕不安心。”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冷宫外。

月亮门洞开着,里面传来喧哗声。赵拙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去。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白胖的太监,四十来岁,穿着总管服饰,正是李总管。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还有两个带刀的侍卫。所有人都淋着雨,但没人打伞。井边站着苏婉。她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站得很直,挡在井口前,像一堵单薄但顽固的墙。

“苏婉,本总管再说最后一次,”李总管的声音尖细刺耳,“让开。”苏婉没动。

“井里藏着逃奴小顺子,你以为本总管不知道?”李总管冷笑,“你护着他,就是同犯!按宫规,该当杖毙!”苏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异常清晰:“李总管说井里有人,可有证据?”

“本总管听见动静了!”

“雨声这么大,李总管许是听错了。”苏婉说,“这井里只有奴婢的一些私物,女儿家的东西,不方便给男人看。”

又是这套说辞。李总管显然不耐烦了,挥手:“来人,把她拉开!下井搜!”两个小太监上前,伸手去抓苏婉。

苏婉后退一步,背抵着井沿,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那是赵拙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神色,像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底下是刺骨的寒。

“住手。”赵拙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同时转身,看见站在月亮门下的皇帝和史官。

李总管脸色一变,慌忙跪下:“奴才参见陛下!”其他人也跟着跪倒。只有苏婉还站着。她看向赵拙,眼神里的冰寒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赵拙走过去,雨水顺着他朝服的下摆滴落。他在井边停下,看了眼苏婉,又看向李总管:“怎么回事?”

“回陛下,”李总管伏在地上,“冷宫逃奴小顺子失踪,奴才查到可能藏在这井里,正要搜,苏婉这贱婢竟敢阻拦……”

“你说井里有人?”赵拙打断他。

“是……是奴才听见动静……”“朕也听见动静了。”赵拙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拙弯腰,从井沿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井里。石子落水,发出“噗通”一声。“听见了吗?”

他直起身,“就是这个动静。”李总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雨这么大,井里有回声,听着像人声也不奇怪。”

赵拙语气平淡,“至于小顺子——朕昨日罚他去浣衣局做苦役了,怎么,没人告诉李总管?”

李总管脸色白了:“浣……浣衣局?”“对,浣衣局。”

赵拙看向苏婉,“苏婉,你说井里是你的私物,是吗?”

苏婉微微躬身:“是。”“那就拿出来吧。”赵拙说,“严大人在此,正好做个见证。若是女儿家的东西,李总管便是诬告。

若不是……”

他顿了顿,“朕自会处置。”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从井里拉上来一个湿漉漉的布袋。

布袋不大,她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几件半旧的女子内衣,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还有一个小木盒,打开是些廉价的胭脂水粉。

确实是女儿家的私物。李总管的脸色由白转青。

“李总管,”赵拙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带着侍卫,擅闯冷宫,惊扰宫人,还诬告他人藏匿逃奴。该当何罪?

”“奴才……奴才……”李总管浑身发抖。

“念你是初犯,杖二十,罚俸三月。”赵拙说,“至于小顺子——他既然在浣衣局,李总管就不必再找了。都退下吧。”

李总管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赵拙、严修和苏婉。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成了蒙蒙的雨雾。严修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此刻他上前一步,对赵拙躬身:“陛下圣断。”

“严大人觉得朕处置得如何?”赵拙问。

严修抬起头,目光锐利:“陛下处置公允。只是……”

他顿了顿,“老臣有一事不明。”

“说。”“小顺子,真的在浣衣局吗?”赵拙看着他。严修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雨雾中交汇。

许久,赵拙缓缓开口:“严大人以为呢?”

“老臣以为,”严修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在救人。”赵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老臣虽然愚钝,但眼睛还没瞎。”

严修继续说,“李总管嚣张跋扈,冷宫宫人生活凄苦,这些老臣都知道。陛下今日之举,看似随意,实则救了两个人——一个在井里,一个在井边。”

他看向苏婉,又看回赵拙:“只是老臣想问陛下: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这宫里,还有多少个小顺子,多少个苏婉?陛下都要一个一个去救吗?”

赵拙沉默。雨丝飘在脸上,冰凉。“老臣告退。”严修躬身,转身要走。“严大人。”赵拙叫住他。严修停步。

“今日之事,”赵拙说,“会记入史册吗?”严修没有回头,声音在雨雾中飘来:“史官之责,在记录事实。

今日陛下杖责李总管,是因他擅闯冷宫、诬告宫人。这是事实。至于事实背后还有什么……那不是史官的笔该写的。”他顿了顿:“但老臣的心里,会记得。”

说完,他撑着伞,慢慢走进雨幕深处。院子里只剩下赵拙和苏婉。苏婉收起那些湿透的私物,重新装回布袋。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谢谢。”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赵拙看着她:“谢什么?”“谢陛下救了井里的人。”苏婉抬起眼,“也谢陛下……信我。”

“朕没信你。”赵拙说,“朕只是赌了一把。”“赌什么?”“赌你真的有‘私物’在井里。”赵拙看向那口黑洞洞的井,“也赌你……不是武罡的人。”苏婉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真实。“陛下赌赢了。”她说,“现在,陛下想看看井里真正的‘私物’吗?”赵拙心头一跳。苏婉走到井边,伸手在井壁某处一按——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洞口里传来微弱的声音:“苏……苏姐姐?”是个少年的声音,嘶哑,虚弱,但还活着。

小顺子。赵拙走过去,弯腰看向洞口。里面很黑,只能隐约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恐惧的光。“出来吧。”苏婉轻声说,“没事了。”小顺子爬了出来。

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看见赵拙,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跪下:“奴……奴才……”

“别跪了。”

赵拙说,“跟朕走。”小顺子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贴身太监。”

赵拙说,“待在朕身边,没人敢动你。”小顺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

苏婉静静看着这一幕,然后轻声说:“陛下,天快亮了,该上朝了。”赵拙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出几步,他回头:“苏婉。”

“奴婢在。”

“你救了他。”赵拙说,“为什么?”苏婉沉默了很久。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裳,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雨中挺立的青竹。

然后她说:“因为奴婢知道,活在这宫里,有时候……需要有人拉一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拙,眼神深得像那口井:“陛下不也在拉人吗?”赵拙与她对视。

雨丝在他们之间飘落,织成一道朦胧的帘。许久,赵拙点点头,转身,带着小顺子走进晨光微露的宫道。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湿透的布袋,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布袋的夹层里,有什么硬物硌着她的手。是一枚小小的、青铜制成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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