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武英殿。
这本是先帝宴请武将的地方,殿内陈设粗犷,墙上挂着弓刀,柱上刻着猛兽,连地砖都是青黑色的,踩上去回声沉闷。
如今换了主人,殿内的布置却更显张扬——正中央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昂着,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主位;四角立着鎏金烛台,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赵拙坐在主位上,面前是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满了酒肉。炙烤的全羊滋滋冒着油光,整条的黄河鲤鱼卧在青瓷盘里,各色山珍海味堆叠如山。酒是三十年陈的汾酒,酒坛启封时香气能飘出三里。
可他一口也吃不下。武罡坐在他左手下首第一位,已经喝了三碗酒,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他今日没穿甲胄,换了身绛紫色锦袍,腰束玉带,若非脸上那道疤,倒有几分王侯气度。
他麾下的将领分坐两侧,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此刻酒酣耳热,大声谈笑,拍案呼喝,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气氛看似热烈,但赵拙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时不时瞟向他——审视的,揣测的,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场宴,是武罡三天前就定下的,名为“庆功宴”,庆祝黑风岭劫粮案“告破”。
据兵部呈报,劫匪首领“老刀”已被击杀,余党溃散,追回部分粮草云云。赵拙知道这报告里有多少水分,但武罡需要这个结果,朝廷也需要这个结果。
所以他来了,穿着明黄龙袍,端着皇帝该有的架子,坐在这里,看这群人表演。“陛下,”武罡端起酒碗,起身,“这第一碗,敬陛下洪福齐天!黑风岭匪患得平,实乃天佑我朝!”将领们齐刷刷起身,举碗高呼:“天佑我朝!”赵拙端起面前的金杯——杯里是温过的黄酒,度数不高,他还能应付。
他笑了笑,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点慵懒和满足:“全赖武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朕,敬诸位。”他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甜,然后泛起一丝苦涩。“坐下,都坐下。”武罡挥手,自己先坐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今日只管尽兴,不谈公务!”殿内重新喧闹起来。
有将领开始划拳,输了的一碗接一碗地灌;有人抱着酒坛子直接对嘴吹;还有两个喝高了的,搂着肩膀唱起了军中俚曲,调子粗野,词句直白得让侍立的宫女太监都红了脸。
赵拙静静看着,偶尔动动筷子,夹一箸菜,又放下。他注意到武罡虽然也在笑,也在喝,但眼神始终清醒,像鹰一样扫视着全场,最后总会落回他身上。
他在等。
等武罡亮出真正的目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一个络腮胡将领摇摇晃晃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大殿中央,粗着嗓子道:“末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武罡挑眉:“说。”那将领打了个酒嗝,咧嘴笑道:“今日庆功宴,光喝酒吃肉,未免……
未免单调!末将听说,宫里养着不少乐伎,何不叫上来,给弟兄们助助兴?”
这话一出,好几个将领跟着起哄:“对对对!叫上来!”
“要年轻漂亮的!”
“听说前朝那些妃嫔里,有不少绝色……”这话越说越不堪。
赵拙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上却还得保持笑容。武罡看了赵拙一眼,慢悠悠道:“陛下,您看……”
赵拙放下酒杯,语气随意:“既然诸位将军有兴致,那就叫吧。福安——”福安躬身:“老奴在。”“去教坊司,挑……二十个好的来。”
“遵旨。”福安退下。
不多时,一队乐伎鱼贯而入,抱着琵琶、古筝、箫笛,在殿侧设座。
都是年轻女子,穿着统一的淡粉色衣裙,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音乐起,是轻快的《春江花月夜》。
但将领们显然不满意。那个络腮胡又嚷起来:“这软绵绵的,没劲!换点带劲的!”乐伎们不知所措。领班的嬷嬷战战兢兢看向赵拙。赵拙看向武罡。
武罡笑了笑,摆手:“那就换。跳个……胡旋舞吧。”胡旋舞。需要极好的腰力和腿力,旋转如风,是军中常看的助兴舞蹈。
但宫里教坊司的乐伎,大多学的是柔美的古典舞,胡旋舞……恐怕没几个真会。乐伎们脸色白了。
但不敢违抗,只得换了曲子,几个胆大的起身,勉强旋转起来。动作生疏,姿态僵硬,很快就有两个转晕了,踉跄着差点摔倒。
将领们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扔花生壳。赵拙觉得胸口发闷。他看着那些女子苍白的脸,看着她们眼中强忍的泪水,忽然想起冷宫里的苏婉,想起那些被罚没为奴的女眷。
都是一样的。在这乱世里,女子就像无根的浮萍,被浪推到哪里,就得在哪里挣扎求生。“停了吧。”他忽然开口。
音乐戛然而止。乐伎们停下,惶惑地跪倒在地。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赵拙。
武罡慢慢放下酒碗:“陛下?”“跳得不好,扫了诸位将军的兴。”赵拙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昏君特有的那种混不吝,“不如换个玩法。”“哦?陛下想怎么玩?”
赵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朕听说,武将军麾下猛将如云,个个能以一当十。正好,朕这儿有个……小玩意儿。”他拍了拍手。
福安会意,转身出了大殿。片刻后,带进来一个人。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官袍——那是前朝低级文官的服饰。
他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团,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瞪着殿内众人,尤其是赵拙。
将领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武罡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陛下,这是……”“前朝余孽。”赵拙说得轻描淡写,“礼部一个小官的孙子,据说祖上跟朕还算远亲。
城破时躲起来了,前几日才被揪出来。”少年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赵拙看都没看他,自顾自道:“按律,这种前朝余孽,该当凌迟。不过朕今日心情好,想给诸位将军助助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样吧,咱们赌一把。就赌……这孩子在凌迟时,能撑到第几刀才断气。”
殿内一片死寂。连最嚣张的将领都愣住了,酒醒了大半。
凌迟。三千六百刀,手艺好的刽子手能让犯人挨上三天才死。这是极刑中的极刑,通常只用于谋逆大罪。而这孩子……只是个文官的孙子。
武罡盯着赵拙,许久,缓缓道:“陛下想怎么赌?”“简单。”赵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诸位将军下注,猜刀数。
最接近的,朕赏黄金百两。至于这孩子嘛……”他笑了笑,笑容残忍又天真:“就当是给刽子手练手了。正好,朕还没亲眼见过凌迟呢。”少年浑身颤抖,不是怕,是怒。
他猛地挣开押着他的太监,吐出嘴里的布团,嘶声喊道:“赵拙!你这个昏君!篡位贼子的走狗!我赵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你不得好死——”话没说完,被太监重新按住,堵上嘴。
赵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轻松:“听听,还挺有骨气。朕就喜欢有骨气的,割起来才带劲。”
他看向武罡:“武将军,你觉得呢?”武罡没有说话。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在赵拙和少年之间来回移动。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明灭不定。殿内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良久,武罡笑了。“陛下好兴致。”
他说,“既然陛下想玩,臣等自当奉陪。不过……”他顿了顿:“这等小事,何必劳动陛下亲自观刑?不如交给底下人去办,陛下只需等结果便是。”
赵拙心头一紧。武罡这是要截胡。如果让他的人去行刑,这孩子就真的死定了。“那怎么行?”赵拙摇头,“既然是朕提的赌局,自然要亲眼看着才有趣。而且……”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飘向殿外:“朕已经叫了沈铮过来。他是御林军校尉,办事稳妥,正好让他监刑。”
沈铮。这个名字让武罡眉头微挑。沈铮是将门之后,不是他的嫡系,但能力出众,他一直想拉拢。赵拙点名要他监刑,是巧合,还是……“沈校尉到了。”福安在门口禀报。一个年轻将领大步走进殿内。
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面容英武,穿着御林军制式轻甲,腰间佩刀。他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末将沈铮,参见陛下,武将军。”
赵拙打量着他。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早朝时沈铮总是站在后排,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此刻看清了,这年轻人眉宇间有股正气,眼神清澈锐利,不像那些已经被权力和血腥泡烂了的老将。
“沈校尉,”赵拙开口,“朕给你个差事。”“请陛下吩咐。”赵拙指了指那少年:“这个前朝余孽,判凌迟。你亲自监刑,就在西市口,明日午时。
记住,要请最好的刽子手,要割满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朕唯你是问。”沈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那少年,少年也正看着他,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绝望。“怎么?”赵拙挑眉,“沈校尉不忍?”沈铮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末将……遵旨。”
“很好。”
赵拙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武罡,“武将军,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武罡盯着沈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校尉是忠勇之人,臣自然放心。只是……”
他话锋一转:“陛下既然要观刑,何不移驾西市?让百姓也看看,这就是反抗新朝的下场。”公开行刑。示众。
赵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但他脸上笑容不变:“将军说得对。那就……明日午时,西市口,朕亲临。”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乐伎们被挥退,将领们重新喝酒吃肉,但谈笑声明显收敛了许多。不时有人偷眼打量赵拙,眼神复杂。赵拙知道,他今晚的表现,坐实了“暴君”的名头。
用凌迟做赌局,要亲眼看行刑,这已经超出了昏聩的范畴,近乎变态。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宴至深夜方散。
赵拙回到寝宫时,已是子时。他屏退左右,只留福安一人。“沈铮呢?”他问。
“在外候着。”福安低声说,
“陛下要见他?”
“让他进来。”沈铮走进来,依旧穿着甲胄,但卸了刀。他在赵拙面前跪下,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起来吧。”赵朽说。沈铮起身,依旧垂着眼。
“看着朕。”赵拙说。沈铮抬起头。烛光下,他眼中布满血丝,嘴唇抿得很紧。
“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赵拙问。沈铮沉默。
“说。”
“……暴君。”沈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拙笑了:“很好。
记住这个。
明日行刑时,你也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朕是个暴君。”沈铮愣住。赵拙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但那个孩子,不能死。”沈铮猛地睁大眼睛。
“找个死囚替他。”赵拙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做得干净些,别让人看出来。孩子送到……”他顿了顿,“送到城北苏记绸缎庄,找苏掌柜。就说,是宫里送来的学徒。”苏婉给的地址。
那个“谋”字令牌背面刻着的地址。沈铮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赵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陛下……您……”
“你只需要回答,能做到吗?”赵拙打断他。沈铮胸膛起伏,许久,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臣……领旨。”
“很好。”赵朽扶他起来,
“记住,明日行刑,你要演得逼真。愤怒,不甘,但不得不从。
要让武罡相信,你是被迫的,你对朕……恨之入骨。”沈铮重重点头。
“去吧。”沈铮退下后,赵拙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梅树在夜风中轻摇。月色很好,清辉洒在叶片上,泛着银白的光。他想起宴席上那个少年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恨。就像当年的他,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宗室,他也会那样恨吧。
但现在,他是执刀的人。至少,表面上是。“陛下。”福安在身后轻声说,“您今日……太冒险了。”赵拙没有回头。
“朕知道。”他说,“但有些险,必须冒。”因为不冒这个险,那个孩子就会死。因为不冒这个险,他就永远只是武罡手里的提线木偶。因为不冒这个险,他就对不起……那个在冷宫井边洗衣的女子,那个在黑风岭分粮的汉子,那个在史馆里默默记录的史官。
还有,对不起他自己。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赵拙伸手,关上了窗。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