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梅树之下

宫里的更漏声，一夜之间变得异常清晰。赵拙躺在龙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那是九条金龙在云海中翻腾，金线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更漏的水滴声从外间传来，滴答，滴答，规律得像心跳，又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他睡不着。严修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陛下在救人。”那么直接，那么尖锐，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伪装。这个史官看出来了。他看出了那些“荒唐旨意”背后的真正意图，看出了那场冷宫对峙下的暗流涌动。如果严修能看出来，武罡呢？赵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厚，外面是值夜太监轻微的呼吸声，再外面是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这座宫殿像个巨大的牢笼，而他是被关在最中央的那只鸟——看似尊贵，实则连扇动翅膀都会引来注视。更漏又响了一声。三更了。赵拙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沉沉的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际，微弱的光几乎照不亮宫墙的轮廓。远处有灯火在移动，是巡夜的队伍，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无声地滑过重重宫阙。他又想起了梅树。祖父栽下的那株百年老梅，此刻应该在后院的花圃里，静静立着。春深了，梅花早谢了，枝头该是满树的绿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树下埋着一坛酒，是他十五岁那年埋下的，说好了等金榜题名时挖出来庆祝。可他没有金榜题名，没有庆祝，只有一场猝不及防的兵变，和一件被迫披上的黄袍。“陛下？”外间传来福安压低的声音。这老太监病还没好利索，但坚持回来当值了。赵拙让他去休息，他摇头说:“老奴不守着，心里不踏实。”“没事，朕睡不着，起来走走。”赵拙说。福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可是在想……那株梅树？”赵拙的手顿在窗棂上。“你怎么知道？”“陛下这些天，总看着西边的方向。”福安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西边是旧宅的方向。老奴伺候陛下这些日子，知道陛下最挂念的，就是那株梅树。”赵拙没说话。“陛下若是想，老奴……可以安排。”福安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明日午后，武将军要去京郊大营巡视，大约两个时辰不在宫中。陛下可以说去西山行宫散心，绕道回旧宅看看。”冒险。很冒险。但赵拙的心跳加快了。“能行吗？”“老奴……有些老关系。”福安说，“西偏门的守卫里，有个是老奴的同乡。打点一下，应该能放行。只是时间紧，最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他看那株梅树一眼，也许还能挖出那坛酒。“好。”赵拙听见自己说，“安排吧。”天亮了。早朝如常。武罡站在百官之首，禀报着各地军情、税赋、民变。赵拙坐在龙椅上，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时不时瞟向殿外的天色。辰时、巳时、午时……终于，武罡出列:“陛下，臣午后需去京郊大营巡视，晚些回宫。”赵拙点点头:“将军辛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手心已经出了汗。午膳后，赵拙换上常服，对福安说:“朕想去西山行宫走走，透透气。”“老奴这就安排车驾。”出宫比想象中顺利。车驾从西偏门出宫时，守卫果然只是简单查验就放行了。赵拙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看着宫墙在车窗外后退，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自由。虽然短暂，虽然危险，但此刻他真的离开了那座牢笼。马车没有直接去西山，而是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口。福安掀开车帘，低声说:“陛下，到了。老奴在这儿守着，您快去快回。”赵拙下车，走进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院墙高耸，遮住了大半的天光。青石板路面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很快，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兴奋的紧张。转过两个弯，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灰白的木色。门环生了锈，挂着把铜锁——锁是新的，不是他原来的那把。赵拙从袖中掏出钥匙。这是他从旧宅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一直贴身藏着。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锁没开。被人换过了。赵拙的心沉了下去。他退后两步，看向院墙。墙不算太高，墙角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墙外。小时候他常爬这棵树翻墙出去玩。他脱下外袍，卷起来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树。树枝粗糙，磨得掌心发疼。他很多年没爬过树了，动作有些笨拙，但记忆还在。爬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向巷口——没人。福安应该守在那里。翻过墙头，跳进院里。落地时脚下一滑，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院子里荒草萋萋，有半人高。花圃里的牡丹、月季、芍药，全都枯死了，只剩下干枯的茎秆在风里摇晃。石桌石凳倒在地上，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一切都破败了。只有那株梅树，还立在院子中央，倔强地活着。赵拙走过去，伸手抚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他仰头看，枝头果然已是满树绿叶，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油亮的光。还好。它还在。赵拙在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涌上来，这是宫里没有的味道——宫里只有熏香、脂粉、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想起该挖那坛酒。树下第三块石板，往左数七步。他记得很清楚。他起身，走到那个位置，蹲下来，用手扒开杂草和浮土。石板露出来了。他用力掀开石板——下面空空如也。酒坛不见了。赵拙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掀石板的姿势。泥土的湿气渗进指甲缝，凉丝丝的。谁拿走了？邻居？不可能，院门锁着。贼？贼不会只偷一坛埋着的酒。那会是谁？他忽然想起那把新锁。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但他忽然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从墙头，从窗缝，从每一片晃动的草叶后面。“陛下好兴致。”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拙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慢慢转过身。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福安。是一个年轻将领，穿着赤眉军的轻甲，腰佩长刀。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三人站在那里，像三尊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石像。年轻将领笑了笑，笑容很客气，但眼里没有温度:“武将军料事如神，说陛下若是出宫，一定会回旧宅看看。特命末将在此等候。”赵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陛下不必紧张。”将领走上前，停在梅树旁，也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树确实不错，百年老树，有灵气。难怪陛下念念不忘。”“武将军……”赵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武将军什么意思？”“将军只是关心陛下。”将领收回手，“怕陛下独自出宫，遇到危险。毕竟新朝初立，城里未必太平。”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清楚:你被监视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赵拙看着那株梅树，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以为回到这里能找到一点过去的自己，能找到一点慰藉。结果只证明了，他连这点念想都保不住。“这树……”将领忽然说，“长得位置不好，离院墙太近，枝桠都伸到外头去了。万一有贼人顺着爬进来，惊了圣驾可不好。末将觉得，不如砍了。”赵拙的心脏猛地一缩。“或者……”将领顿了顿，看向赵拙，“移走也行。移进宫里去，种在陛下寝宫窗外，日日都能看见。陛下以为如何？”移走。进宫。日日监视。赵拙明白了。这是最后通牒，也是警告:要么树死，要么树变成另一个牢笼里的装饰。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梅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告别。终于，赵拙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将军说得对。这树……就移进宫吧。朕确实想日日看见。”将领笑了，这次笑容真诚了些:“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安排人手，明日就移树。”“有劳了。”赵拙转身，朝院门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碎成粉末，落在尘土里，再也拼不回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梅树还站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在荒芜的庭院中，沉默而倔强。它见证过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所有简单快乐的时光。而现在，它要跟着他一起，走进那座金色的牢笼。将领跟上来，为他开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是他来时那辆，更大，更华丽，车旁站着八个护卫。“陛下请。”将领躬身。赵拙上车。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旧宅的门扉。门关上了。像合上一本再也翻不开的书。回宫的路似乎格外漫长。赵拙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福安不在车里，大概被支开了。也好，免得牵连他。马车进宫时，天色已近黄昏。赵拙直接回了寝宫。屏退左右，他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际染成血红。梅树要进宫了。武罡连这都不放过。他要把他所有的念想、所有的退路，都锁进这座宫殿里，锁在他眼皮底下。也好。赵拙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冷。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往前走吧。既然伪装已经被看穿一部分，那就装得更彻底些。既然连一株树都保不住，那就索性不要保了。他想起祖父栽下梅树时说的话:“梅耐寒，能在最冷的冬天开花。拙儿，你也要像梅一样，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怎么活？像现在这样，做个提线木偶，签下一份份血诏，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死去？还是……赵拙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穿着常服，脸色苍白，眼下有乌青，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的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决绝。他伸手，缓缓取下头上的木簪。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上。然后他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簪——那是皇帝才能用的，通体莹白，顶端雕着龙首。他把玉簪插进发髻。镜中人的气质瞬间变了。还是那张脸，但眉宇间多了某种东西，像冰封的湖面，平静，坚硬，深不见底。“赵拙已经死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死在那座旧宅里，死在那株梅树下，死在那坛被挖走的酒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活下来的，是皇帝。”“一个必须比恶人更懂恶的皇帝。”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了。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赵拙转身，走出寝宫。门外，福安垂手侍立，见他出来，抬眼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老太监的眼神里闪过惊讶，困惑，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光。“陛下……”福安轻声说。“传旨。”赵拙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仪，“明日早朝，朕要颁布新政。关于税赋，关于兵制，关于……很多事。”福安深深躬身:“老奴遵旨。”赵拙迈步，朝御书房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坚定。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梅树要进宫了。而他，也要开始真正地“进宫”——走进权力的漩涡中心，走进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属于皇帝的世界。试玉要烧三日满。火，已经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