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故事十四

      推开记忆的闸门,走进如烟的往事。我捏着书页,不愿让它翻边。我捏着时光,不肯让它消逝。拉开时间的帷幕,盛夏仍然蝉呜不止,寒冬仍然白雪漫天,眼前是过去的青春,是如烟的岁月,是我的从前。

        姨家那时也在沟弯弯住着,成十孔窑洞像排掉了牙的嘴,豁豁牙牙地嵌在黄土里,有几扇门上挂着锁,铁锁被风雨啃得变了形,锁鼻上的绣像结了层痂。钥匙早就没人记得搁在哪。最西头姨家的二孔窑洞,院墙皮塌了大半,但还有点烟火气。锁着门的那几孔窑洞破旧不堪,蓝布门帘的碎布条早被风卷走。木匡上还留着主人在时钉门帘的钉子。绣得只剩下个尖,像根没说完的话。杂草从墙缝里钻出来,把窗棂缠成网。

      来到姨家,姨夫串门子去了,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发光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她笑着说:“大明,跑累了吧,来坐下喝点红糖水,年前你姨夫买的没舍得喝,给你们留下的。”我接过青瓷碗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看她一眼,一口气喝光了一碗红糖水,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嘴巴,还想再喝一碗,但没好意思张口。姨说:“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们倒水。”我摇了摇,又点点头。

      姐说:“姨你忙你的,我们要再喝就自个倒。”姨又说:“晌午我给咱包“老婆拢手巾”馄饨,年前你姨夫杀了头猪,猪肉都卖了,留了个猪头、猪杂水什么的。你们不是喜欢吃肉吗?过年了这猪肉管夠。”我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姐只是笑了笑也没说什么。那时一年四季吃不上几次肉,只是过年才能吃上,但也不能放开吃。我们听说有猪肉吃,那管它什么猪头猪尾巴。还是猪肠、猪心、猪肝、肺。

        姨干什么都手脚麻利,太阳照进窑时白面混着卤猪头肉的香味,把窑洞填得滿滿当当。姨的二儿子蜷在炕角打盹,头歪在叠好的被褥上,像只找到窝的小鸟。姨的女儿鸭蛋从炕桌底下钻出来,扎羊角辫的脑袋歪着,眼睛瞪得溜圆,悄悄拽住弟弟的衣角,让他起来。灶上铁锅“咕嘟咕嘟”响起来,飘出猪头肉的香。

      姨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一双筷子来到灶前揭起锅盖,白气“腾”地漫了满窑。姨夹起一块猪头肉用嘴巴吹了吹说:“大明,过来尝尝熟了没有?”我还没反应过来,猫蛋在门口正玩,听见姨叫我,赶紧跑进来张开嘴巴,姨只好改变主意,把肉喂给他。猫蛋边吃边说:“姨,熟了,熟了,好吃,能不能再来一块?”姨说:“行,先再煮会,等你姨夫回来了,咱们一块吃。”说完又去忙她的事。

      有好大一会了,姨把馄饨包好了,放在案板上,整整齐齐排着队,就像就要远征的队伍浩浩荡荡。猪头煮好了,姨把它捞在盆里,然后剥葱、择蒜切辣椒,汁子水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就坐在灶前又添了把柴火,她一手拉风箱,头偏着往灶坑里看,一手再添点柴草,忽的火苗窜出灶口,照红了姨的半边脸。

      姨夫手拿着烟锅子进了门,我们几个的眼睛同时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们,谁都没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大眼对小眼。还是姨夫先开了口,他说:“你们几个几时到的?”我说:“我们刚到一会。”猫蛋敢紧说:“姨夫,是我骑自行车先到的,我来时你刚出去。”姨夫又说:.“你人小又骑着车子,那车子是几时学的,就不怕摔着?”猫蛋又说:“学的时候摔过多次了,那时怕,现在学会了就不怕了,姨夫你年前杀了一头猪,那猪大声叫唤你怕不?再说杀了那么多的肉。咋不留下自己吃?为啥要卖给别人?”

        姐说:“你个瓜貔,那么大的一头猪要吃多长时间?再说天暖和了不得放坏了?”姨夫脱鞋上炕蹲在炕角,一边点烟一边说:“两娃咋都瓜着呢,咱养了一年的猪,过日子背了一身的债,平时咱也不敢杀个猪,这猪是要交给屠宰场的,这不过年了,想买猪肉没有钱,想杀猪又没胆,趁腊月到年根底了,单位都放假了,偷偷的把猪杀了卖钱还帳,自己还能沾点腥是不?”姨从锅灶上趁过来,默默地注视着姨父那拿烟锅的手,一会又看看姨夫眼上那两条老青虫似的扫帚眉上下跳动,目光流露出一种难以表达的神色。平时那苦茄子一般的脸被烟呛的通红。姨病恹恹的脸上没有欣喜的神色。只是在转身的时候,拾起袖子擦了擦潮潮的眼睛。淡淡的细长眉微微扬起。脸上一道道的皱纹也绽开来。

      我突然明白了,把猪交屠宰场什么也落不下,不等钱到手,债主肯定上门,钱要走了,猪毛也落不下一根,姨夫这事做的漂亮,自己杀猪不但还了债,而且猪头猪尾巴留下还能过个好年。吃过饭我们要回去了,姨把软馍、黄黄馍、油糕片还有一根猪尾巴和一个猪耳朵给我们装起来,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这才挥手告别。

      正月初七我们这里的风俗是人过年,传说女娲娘娘造人时,先造的骡、马、牛、羊、鸡、鸭、鹅、狗什么的,造好了,觉得这些动物得有人管,最后初七这天才造的人,所以从古至今,这正月初七就成了人过年的正日子。那天天阴着,又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而且越下越大,传说初七这天如果天气晴朗的话,人这一年平平安安,没灾没难,如果这天天阴着或下雨飘雪,有什么灾什么难,那就不好说。窑外回风舞雪发出凄厉的怪啸,天色也渐渐越来越沉。

      母亲在灶台上一边忙活一边怨天怨地,本来吃过饭父亲又要上班,全县每年初七都收假,可是这老天爷又是刮风又是下雪,那时他还在七里镇酒厂上班,不去吧新年第一天上班,去吧这,这老天爷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母亲笑了笑说道:“要不明天去吧,今天这天气推上车子百十里路几时能到?”父亲也没了主意。风小了,雪仍然在下,父亲去村里五叔家,他想看看村里回家过年的干部职工走不走。转了一圈他回来执意要走,谁也拦不住。父亲冒着大雪出了门。据说那天他一路摔了几跤都记不清了,到单位都后半夜了。

      正月初八我接到了通知书,一大早是三叔把通知书送到我家来的。他让我正月十四去县外宾招待所报到,我给三叔倒水三叔不喝,我让他坐下,他也不坐。他说:“大明我也是当兵出身,前些年在咱县中队干过,你到部队要好好干,争取把立功奖状记回家,我答应了一声。三叔这才转身走了。

      正月天打过春没几天,太阳照在身上暖哄哄的,地下的雪开始融化,院子里村里到处泥泞不堪,正月十四所有新兵在县外宾招待所报到,我也不例外,报到后开始发新军衣,太阳照在大地,地上的残雪开始融化,脚下是没完没了的雪水,头上戴的是驼毛黄棉帽,脚下是黄翻毛皮鞋,一身黄军装,大家都猜测,穿的这么暖这么厚,不是去边疆就是去东北。

      我那时傻傻的,还是没心没肺,管它什么地方,咱还是不知道的为好,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接兵的保密,送我的周礼全也保密,向南往北只是大家互相猜测罢了。正月十五这天招待所的院子里人山人海,熙熙攘攘这一堆那一伙,人们相互踏着别人的影子,站在雪水里,没有丝毫感觉,有新婚妻子送丈夫的,有父母送儿子的,也有弟弟妹妹送哥哥的,有哭有笑又说无唱。

      我小弟那时四、五岁,他眼睛一眨不眨捏住母亲的衣角,盯着我的黄挂包嘴里喊叫着:“饿,妈,我饿,我饿,我要吃哥哥挂包里的饼子。”母亲从家里给我带了四五个饼子,我几次都把手放进挂包,想给弟弟一个,那怕只给半块,母亲笑了笑说:“你要走了,听说坐火车要几天几夜,你让你弟吃了你咋办?再说我们回去他要吃我再给他做就是了。”

        我心里有数,像这样的麦面饼子几年都吃不到一次,我妈说回去再给弟弟做,其实就是在骗弟弟也在骗她自己。这时哨音突然响起,接兵的说时间到了大家上車吧。三台解放牌大卡车停外宾招待所门外,我们排队开始上車,有的人拉着新兵不愿放手,还有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互相拉着手久久不愿松开。我们上了车后车前车后围了好多送行的人。汽车缓缓的离开人群,这时我姐姐突然追着气车跑着,我向她挥挥手,她也向我们挥手。

未完待续陕

西省散文协会会员

黄陵县作协会会员李明芳

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四日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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