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嗣

随州城内依旧热闹非凡,门庭若市,人来人往,一片祥和繁荣的样貌,人们无不歌颂这大唐盛世,朝拜那庙堂上的圣人。

且看那街道杂耍的,赶驴的,招客的.....虽拥挤得厉害,但都有各自要做的事,所以看起来也算是井井有条。

此时街边几个小孩拿着冰糖葫芦正兴高采烈地跑着,后面最小的孩子因为想要追上前面的孩子加快了脚步,可却没有看到径直站在前面的人而撞了上去,手中的糖葫芦也掉在地上。

“哎呀!”

小孩子摸了摸自己的头,感觉疼痛非常,仿佛刚刚撞到铁板上一般,但让他担心地并不在此,而是刚刚撞到的人,那人一头白发,年龄不大,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疤,他回头的一瞬间眼神里不觉流露出一丝锋芒,让小孩子看得胆战心惊,转头又看到冰糖葫芦掉在地上,一时悲从心起,哇哇大哭起来。

“哦,原来是我不小心把你的冰糖葫芦碰掉了,不哭,不哭,叔叔我给你买两个。”那人露出和蔼的笑容,抚摸着小孩子的头。

小孩子不知是听了和蔼的声音没那么害怕了,又或是听到有两个糖葫芦,立马停止了哭声。

那人抱着孩子来到冰糖葫芦摊前,从怀中随意掏出一块银子对商贩说不用找了,选了几串最丰满的冰糖葫芦。

小孩子一手拿一个冰糖葫芦,开心地跟那人告别,他挥挥手,转身却露出沉重的表情:冰糖葫芦.....有人在吃饱后仍有富裕,可有的人却.....

他前几月才刚从南方归来,那里前几年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近些年又年年洪涝,这一次次的天灾冲垮了多少家庭,就算是没有冲垮侥幸活下来的家庭却又面临无妄的人祸,天灾下的村子竟要缴纳的税粮比往年无天灾时还多,美其名曰救灾税,可其中有多少中饱私囊,又有多少孝顺了上司。隔壁逃灾的邻家交,邻家逃灾的村里交,村里逃灾的旁村交,一村村的完全不是救灾,是吃人!

上面的人吃人,下面的人也吃人,骇人听闻的是有些村子已经成为吃人村了,凡是过路的,借宿的,全都遭遇不测。

可饿殍遍野,马革裹尸的哀嚎声却未有长安城的曲目,佛钟声音来得大。

那人继续往前走,远离了闹市,街上的声音平静了许多,遥想当年,自己也是如此渴望这般生活,可如今梦想成真,却是别样的痛苦。

那年,他和兄弟们在北方与胡人作战,出生入死,刀锋舔血,凡作战他们几人无不冲在最前面,杀,杀了很多的人,最开始他还记得每个被他杀死的人的面孔,可后来杀得多了便忘记了,剩下得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他从来不是兄弟里面冲得最靠前,杀得最多的人,可他却是升迁最多的人,最开始是百父,千父,偏将,后来是将军,一镇节度使,两镇节度使。

他每每跟身下士兵讲军功,讲未来,可自己却成为踏着他们的尸骨走到未来的人,他们或许不知道他其实是唐玄宗的养子,名将王海宾的儿子,他们或许知道他是王忠嗣,是同他们同衣食,同冲杀的将军。

得了四镇节度使,却死光了当初陪在自己身边的兄弟,他恨,恨他们拼尽一生都无法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他幸,幸他还有机会保护手下这些稚嫩的面孔。

王忠嗣继续向前走着,他抬头望向空中,远处乌云聚集,正随南风来到此处。

“滚,哪凉快哪呆着去。”客栈的伙计正赶走没钱的乞丐,旁边穿着破旧衣服的小女孩呆呆地看着。

“爷,这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往哪避雨都成,但您让我妮子进去待一会儿,就一会儿,雨停我马上带他走。”乞丐几乎用祈求的口语说道。

“他妈的,我说的话听不懂是吧,一文钱没有谁都不能待在这儿。”伙计不断叫骂着,把刚才老板对他发的火全部发泄在乞丐身上。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羞辱换来的并不是下位者的反抗,而是下位者对更下位者更加严重的羞辱。

王忠嗣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情感复杂万分,他这种做法固然可恶,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又有什么错呢,确实有很多人愿意为了他人割舍自己的利益,但也不能因此而否定那些不愿割让自己利益的人吧....

每每想到这些王忠嗣胸中总有一股鲜血翻涌,可这世间的不幸他又能怪何人呢?

“叔叔,你帮帮我爸爸吧。”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那女孩拉着王忠嗣的裤脚,学着爸爸的样子想要乞讨。

“妮子,咱不求了,咱去别处,这位爷,打扰您了。”老乞丐不忍让女孩去乞讨,拉着小女孩默默离去。

待他们走远,王忠嗣才追了上去将怀中剩下的银子全交到了老乞丐手中,老乞丐感激涕零地就要跪拜,可王忠嗣早就离开了。

摇头乞讨,我与他又何异呢?

眼下终于是走到了随州府,门前正有一人等待王忠嗣。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大事不好......”那人焦急地说着但还是被王忠嗣制止了。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交代你的事....”

那人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忠嗣并不感到意外,奸臣李林甫把控朝政,凡需要呈递给圣上的奏折都要经过他手,无一例外,而他呈给圣上的奏折皆是喜报或祥瑞马屁之事,至于自己托付呈递的南方灾民现状自然是石沉大海,如若是有可能提起,也是灾情结束的时候,到时剩下的只有歌颂圣上丰功伟绩的事了,至于之间因救灾不济而死去的灾民,只得认命,就算是闹大了,也不过抓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官,把罪名推给无关紧要的人。

但如此细想来,圣上......果真不知吗?又或者.....

王忠嗣不敢再想下去,转头又问起了另一件事。

“安禄山较往常权势更胜,大哥,说句不好听的,你当时持四地节度使时尚不能除掉他,现在.......”

王忠嗣闭上双眼,他曾在长安见过一次安禄山,此人膘肥体壮,长得憨厚老实,深得圣上恩宠,但王忠嗣每每见他时总觉身体一阵寒意,仿佛从他老实的外表下看到了藏于深处的野心。

王忠嗣曾多次上表让圣上谨防安禄山,可次次都未曾成功,反而引起了圣上的反感。

“好吧,你走吧。”王忠嗣平静地说道。

那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还要说。

王忠嗣看了出来:“说吧,还要什么事?”

谁知他突然流出泪水,跪倒在王忠嗣面前道:“哥舒翰将军那里已经撑不住了,石头城恐怕....要硬打了......”

王忠嗣捂住双眼,防止眼泪在眼中流出,他最清楚石头城的坚固险要,如若强行攻下必将损伤数万士兵,那可都是一个个年轻的人啊,他们若死,数万家庭将支离破碎。


那年王忠嗣正值壮年,收到圣旨的他在大营内苦思许久,望着沙盘上的石头城,他若是硬打,必定是可以打下的,可是代价呢,代价便是这大营中半数营垒飘满白布,无数怨灵找他寻命,他自然可以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将责任推给他人,可.....当初兄弟们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他不愿将尸骨排列成列,踩着他们走向长安!

迎接他的是另一道圣旨,将他贬为汉阳太守,临行时他步履沉重,可回头望着那几张稚嫩的脸,却是半步也未曾后悔。

“王将军,你何时回来?”一个稚嫩的孩子问道,他的脸上尽显无知,看来还没等他经历世事便被送到此处。

“待.....世间再无....战事....”


回忆拉回,王忠嗣悲痛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府内。

大雨,一场大雨落下,洗刷着这世间的一切....

王忠嗣坐在堂前,心中那股鲜血越发滚烫,他将下人遣到后堂,等待着上面的审判。

来人并不算多,穿得也都是粗衣旧布,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尽显高贵华容,几人并不客气地坐在大堂两侧的椅子上,为首那人先张了嘴:“王将...哦,不,现在应该是王太守,你应该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吧。”

王忠嗣起初没有说话,只是紧闭双眼,过了许久才问道:“是李相派你们来的,还是圣上派你们来的。”

那人听后思考了许久说道:“这重要吗?”

王忠嗣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听着外面的暴雨声。

那人见王忠嗣没有回复,终是露出诡异地笑道:“没区别。”

王忠嗣听后仰天大笑:“那我就不劳烦了。”

说罢,王忠嗣吐出胸口那股鲜血,那些人明显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但王忠嗣仍平整地坐在大堂,望着悬挂在屋顶的朽木,神元一点点消散。

心神仿佛离朽木越来越近,直到房屋崩塌,暴雨渗进,一切都淹没在洪水之中。

湖面显现倒影,倒影迅速倒回,从随州到汉阳,从石头城到北境,从长安到华州郑县,他回到了那个家,又看见了身段挺拔的父亲,他讲:“训儿,大丈夫应建功立业,为国捐躯....”

我想我也算是做到了,只是这个社会太复杂了,何时可以回到小时候,那时父亲将他放在肩膀上,发出爽朗的笑容,我舔着冰糖葫芦望向远方....

“训儿,记得要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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