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王忠嗣的侠气（三）
东宫之内，火盆嘶嘶作响，炭火明灭，映得太子李亨半张脸晦暗不明。他呵出一口白气，沉默如同冻结的渭水。
“王帅身陷囹圄，父亲当真要袖手旁观？”身着紫色圆领袍的广平王李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
李亨头颅微垂，一声叹息似有千斤重：“俶儿，此乃圣心独断，非人力可挽。”
“可石堡城之败，岂能尽归于王帅一人？他于公是国之柱石，于私是父亲挚友！朝廷失此栋梁，是国殇；父亲失此挚交，岂非心殇？”李俶上前一步，音量不自觉抬高，目光灼灼，试图点燃父亲眼中一丝残存的余烬。
“你亲临过石堡城吗？”李亨不答反问。
“未曾。”
“那你可知，究竟是谁之过？”
“孩儿……只是觉得不公！”
“不公？”李亨猛地抬头，目光如锥，死死钉住儿子，“王忠嗣今日境地，全系圣人乾坤独断。你为他鸣不平，便是质疑天子，你……”
他语速极快，说到此处又警觉地收住，四下环顾后，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俶儿，莫再给为父徒增事端。否则，你如今的安富尊荣，还能享有几时？”
李俶闻言，浑身一僵。他双拳骤然握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又无力地松开。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所以，在父亲心中，夫妻之情，朋友之义，皆可弃如敝履么？”
“放肆！”李亨低吼，声线因压抑而颤抖。
“父亲始终这般……谨小慎微。怪不得安禄山面圣只拜圣人，不拜父亲，您还能处之泰然，此等胸襟，孩儿佩服。”李俶迎着他的目光，泪痕未干，话语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李亨目光一凛正要发怒，只听李俶接着道：“韦妃娘娘虽非我生母，却有抚育深恩，我至今感怀。父亲，您的心，当真不会痛吗？”
“李俶！”李亨双目赤红，火光在他扭曲的脸上跳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俶躬身，行了一礼，动作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决绝的仪式感：“夫妻之情，朋友之义，父亲皆可割舍。那么，骨肉血亲……是不是也能说抛就抛？”
“一派胡言！我对圣人之忠，天地可鉴！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李亨气血上涌，剧烈地咳嗽起来，手抖得几乎端不住衣袖。
“父亲，您怕了。”李俶的声音异常平静，“论及真心，儿以为，父亲远不及圣人坦荡。”
李亨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李俶，但愿你我能永远保有这份天真。但现在——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再提韦氏、王忠嗣！滚！”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踢出，身旁的火盆“哐当”一声被掀翻，灼热的炭火与灰烬溅了一地，犹如父子间彻底破裂的关系。
李俶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余烬，最终，愤然挥袖，转身没入殿外的黑暗之中。飞雪扑面而来，冷却了他脸上的泪痕，却冻不住心底的悲凉。在他身后，东宫的大门缓缓合拢，将那满地狼藉与一室压抑，彻底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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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非永远笼罩人间，破晓终会来临。哥舒翰喘着粗气，马不停蹄，跑死多匹快马，如今，他终于来到了长安，望着气势恢宏的大明宫他感慨万千。
与此同时，大明宫内。
“大家，如今正值冬季，天气寒凉，老奴这就叫人添些炭火。”高力士轻声禀报，殿内的金兽炉中，余火尚存，正如此刻端坐其上的大唐天子李隆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温情与冷酷，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守门内侍的高唱打破了沉寂：“陇西节度使哥舒翰求见！”
“宣。”李隆基看了一眼高力士，示意他去添加炭火。新炭入炉，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交锋。
哥舒翰风尘仆仆地踏入殿内，甲胄未解，带着边关的朔风与尘土。“臣哥舒翰，拜见圣人。”
“若你是特来为王忠嗣求情的，现在便可自行离去。”李隆基先发制人，语气不容置疑。
哥舒翰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脊梁挺得笔直如松，双膝跪地，目光如炬地迎向天子：“圣人明鉴！石堡城一战，王忠嗣纵有贻误军机之嫌，然其心在将士，其功在社稷，罪不至死！望圣人念其往日赤诚，从轻发落！”
“你们这些边将，说话还真是直截了当！”李隆基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朕，非要他死呢？”
哥舒翰虎躯一震，旋即，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笼罩了他。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沉郁如雷，在整个大殿回荡：
“那么，臣斗胆一问——圣人，可还记得王海宾？”
“王…海…宾…”李隆基下意识地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记忆的锁孔，试图拧开一扇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沾满血污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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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一刹那，哥舒翰那一声“王海宾”，如同惊雷，不仅炸响在大明宫殿内，也穿透了高墙，重重撞进了长安某处阴冷牢狱之中。
王忠嗣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一身囚服单薄，在睡梦中眉头紧锁。连日来的疲惫与内心的激愤，将他拖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梦境。
他梦见了开元二年的七月，渭州，武阶驿。
梦中，他仿佛化身为一缕亡魂，悬浮在战场的上空。他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将军，那眉眼与他珍藏的记忆碎片如此相似——正是他的父亲，王海宾。
他看见父亲一马当先，如猛虎入羊群，陌刀所向，吐蕃前锋人仰马翻，唐军旗帜在烟尘中高昂！那是何等的骁勇，何等的战功！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
吐蕃的主力如黑云压城，将那只孤军深入的先锋部队死死围住。父亲在核心，左冲右突，甲胄上已插了数支箭矢，却依然怒吼着挥刀。
最让王忠嗣心胆俱裂的是梦境边缘——那些按兵不动的唐军主力！他看得分明，那些将领骑在马上，冷眼旁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嫉妒与冷酷！
“援军！援军何在？！”他在梦中无声地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看着父亲的动作从迅猛变得迟缓。血，到处都是血，染红了战袍，染红了坐骑，最后染红了脚下那片名为“武阶驿”的土地。
最终，那位将军力竭，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身体。他伟岸的身躯晃了晃，却依旧用陌刀支撑着，不肯倒下，怒目圆睁，望向长安的方向。
“父亲——！”
王忠嗣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黑暗中，他粗重地喘息着，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那股被背叛、被抛弃的冰冷绝望，与父亲力战而亡的冲天豪情，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他抬手，摸到了眼角冰凉的湿润。
也就在这一刻，牢狱的寂静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钟打破，仿佛与大明宫内的那场交锋，产生了宿命般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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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翰声泪俱下，额角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圣人！王海宾将军临阵杀敌，即便身陷重围、援军断绝，亦血战至最后一刻，未曾辱没大唐军魂！此等忠烈，天地为证！陛下昔日厚待其孤，天下感佩，今日岂能因其子一时蹉跎，便绝了忠烈之后啊！”
李隆基面色阴晴不定，他踱步至哥舒翰面前，沉默良久，方才沉声道：“忠烈是忠烈，王法是王法。王忠嗣贻误军机，动摇国本，岂是二十年前的旧事所能抵消？你休要再提！”
说罢，他作势欲走。
“陛下！”哥舒翰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若旧事不足以动天听，臣愿以此身官爵、毕生功名，为王忠嗣赎罪！求陛下法外开恩，留忠良一脉！”
李隆基向前一步，哥舒翰便以一叩首相随，步步紧逼，声声泣血：“臣愿以官爵相赎！”
那一声声叩首，沉闷如战鼓，敲在李隆基的心上。他终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负在身后的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他望着殿外漫天飞雪，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具裹着血染战袍的遗体，良久，发出一声混杂着疲惫、无奈与一丝释然的悠长叹息：
“罢了……念在其父功烈，念在你一片赤诚，朕，便饶他一命。”
“即日起，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非诏……永不得返京。”
“臣……代王帅，谢陛下天恩！”哥舒翰再度顿首，当他抬起头时，额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鲜红。
哥舒翰退出后，大殿重归死寂。李隆基独立于渐旺的炉火前，暖意却透不过厚重的龙袍。他望着殿外漫天飞雪，恍惚间，二十年前王海宾的血与今日哥舒翰额头的血，在他眼前渐渐重叠。这万里江山，九五之尊，此刻竟感到一丝彻骨的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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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翰额头的血迹未干，踉跄着退出大明宫时，长安城的雪，下得更紧了。
也就在这个冬天，王忠嗣黯然离京，前往汉阳。而他空出的河西、陇右节度使权位，旋即成为了朝堂上新一轮博弈的焦点。
王忠嗣虽逃过了帝王的屠刀，却未能挣脱命运的罗网。
天宝八载，王忠嗣郁郁而终，暴卒而亡，年仅四十五岁。一盏曾照耀帝国边疆的明灯，就此无声熄灭，仿佛从未亮起。
王忠嗣死后不久，同年六月，哥舒翰奉旨，率六万三千大军，强攻石堡。唐军前赴后继，死伤数万，最终踏着尸山血海，夺下了这座浸透鲜血的城池，成就了天子开疆拓土的夙愿。
捷报传至长安，举朝庆贺，哥舒翰加官进爵，恩宠无比。然而，在帝国的另一方天地，诗人李白掷笔长叹，冰冷的诗句如同谶语：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煌煌紫袍，终究是数万将士的鲜血染就。哥舒翰与王忠嗣，一荣一枯，仿佛是大唐盛极而衰前夜，一道刺目的裂痕——一边是顺应时势、用万千血肉铺就的功名路；一边是逆流而上、为保全士卒而宁折不弯的将军魂。
这并非简单的对错，而是理想与现实，在帝国黄昏下的终极拷问。
哥舒翰与王忠嗣的命运分野，源于对权力规则的不同领悟。身居高位者终将发现，坚守自我与执行规则往往难以两全——除非登临权力之巅，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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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六载冬，右相李林甫府邸。
暖阁如春，酒香氤氲，与殿外的苦寒恍若两个世界。
新任度支郎中杨钊，恭敬地为李林甫斟满酒杯，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右相，王忠嗣一案已了，他在军中的势力也已剪除大半……”
李林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幽幽打断了他：“雪下得越大，老天爷要收的人……就越多。”
杨钊心中一凛，凑近低声问：“不知……右相下一步，欲收何人？”
李林甫缓缓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带着刻骨的寒意：
“杨……慎……矜……”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