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仝站在院子里,光着头,没有头发,月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像照着一块石头。他忽然觉得很平静。很奇怪,他这一辈子怕过很多东西,怕穷,怕饿,怕邻居的狗半夜叫,怕洛阳城的泼皮来砸门——有一回他被恶少恐吓,还去求韩愈帮忙,后来又怕那恶少反过来报复韩愈,又赶紧撤了诉。韩愈说他度量宽,他知道自己不是度量宽,他就是怕。怕事,怕麻烦,怕连累别人。
可现在事到临头了,他反而不怕了。
士兵冲进来的时候,他举起了手。
不是投降。是示意他们等等。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那张纸皱皱巴巴的,上面是他昨夜睡不着的时候写的几行字。他还没来得及题款,还没来得及寄给任何人。他看了看那些字,忽然觉得好笑。
写了一辈子,最后几行字,竟是写给自己的。
“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作书与鲂鱮,相戒慎出入。”
他二十年前写过这几句。那时候年轻,以为人在岸上,鱼在水里,人看鱼的悲剧,总是看得很清楚。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就是那条枯鱼,早就干了,早就死了,只是一直没发现而已。
士兵夺走了那张纸。纸在撕扯中碎成几片,落在血泊里,字迹很快被浸没了。
领头的宦官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卢仝,卢山人也。”
“山人?”宦官笑了,“山人来宰相府做什么?”
卢仝张了张嘴,想说“我看书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这话现在说出来,太不像话了。一个将死之人,说自己只是来看书的,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他没有再说话。
宦官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上来按住他。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人的手指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比划,找位置,找角度。
他听见锤子落下来的风声。
那风声和他小时候在少室山上听见的风声一模一样。
后人说,卢仝生子名“添丁”,是谶。说“添丁”者,“钉”也,早就预兆了脑上加钉的结局。
后人还说,卢仝性高古,所见不凡近,诗尚奇谲,自成一家,遂为一格宗师。
卢仝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少室山上的雾。雾从谷底升起来,漫过松林,漫过石径,漫过他啃了一半的那个冷芋头。芋头掉在地上,沾了泥土,他没有捡。
那时候他年轻,以为雾散了一切都会清楚。
雾没有散。
只是那根钉子,替他楔进了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干干净净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