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岁月,不着痕迹的悄然去远。再回首,明灭在记忆中的,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这种虚空无着的飘悬之感,时常在气定神闲的空档,产生挥不去的焦虑,催长莫名的惶恐—我究竟做过些什么,我是否真的活过。
一个人乱作一团的时候,总爱陷入跟自己较劲的难以自拔之中。
说好听点,叫思考人生。难听的,叫自苛自虐。
生无常性,时而怯懦,习惯粘在舒适区,不愿醒。因此,生活始终缺失一样极为珍贵的特质,体验。
体验是过程,然本能所驱,急于求果。体验是融入,然本性所使,圜于外围。
于是,浅陋的底子没打上深刻,旧时的篇章没涂上笔墨。
一如这夏天,稍感体热,便念着要寻求凉爽的抚慰。倘若汗流浃背,更是心浮气躁,由里及外撩动起层层不安,把一切置于不管不顾的状态,非空调相伴不能心宽。
一如那冬天,微察寒意,便惦着去投向温暖的怀抱。倘若冰天雪地,更是心凉气短,从头到脚衍生出重重不勤,把一切置于不闻不问的境况,非暖气同室不能释怀。
这并非娇气,娇气源于不能忍受。此而可忍,但忍是得过且过,将就凑合。而体验,试探的是享受,身心投入,心无旁骛。
静静的相逢生活的难料。不妄喜,不盲悲。安排什么就接受什么,遭遇什么就感受什么。
任汗液沿着臂弯顺势而下,肌肤过处,每一淌既圆滑又柔痒,既粘连还挣脱。刻不容缓的执着而下,一路结伴,一路收获,一路壮大,从绿豆滚成黄豆,汇聚终极的力量完成最后的坠歿。短暂的印迹彪炳长久的辛劳,转瞬的滑落煊赫恒远的力作。
而不是,怨声回荡心肠,干涸的渴盼清爽拂来,一味畅望于事后空调屋里的幽凉恣意,眼下马马虎虎应付手头事,勉勉强强捱着,度着。
汗水并不一定意味着辛勤,却可以淋漓着微妙的成就感,冉冉缭绕心头,淡薄廖廖疲惫,慰籍丝丝动力。这种时候,反而能成就体验—前不追赶,后不奔逃,做最自然的自己,做最自然的事情。那么,挂在唇边的汗,流向舌尖,才少了咸涩,多了甘饴。
至于冬日,天未冰,地未冻,绻在衣领下的温暖,阻隔了风吟,拦挡了气爽,抹杀掉成片的精神气质,整个人更凸显残次缺损,怏怏无力。体验不应是这缩手缩脚般的畏寒,虽不见得不惧,乃是生于自然的从容,源自由衷的自若。抖擞衣领,直挺脖颈和身躯,饮尽了风雪皎洁,暖一身尘埃是非,且把笑意留嘴角眉间。
心底无私天地宽,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尤记得那一年的绿皮火车,驶出上个世纪,来到我面前,初见时整个下巴都要摔碎了。长大懂得干净舒适后,还头回踏上存在孩童时的古董旧物,闻着酸腐,心情格外曲折。
披星戴月夜卧绿皮,热浪炎炎,尚且青春的神经不得安宁。于铺上辗转,比风扇摇摆都快,分不清到底是谁燥热了谁。
那一夜,沉浸在轰鸣和汗水中,迷失在若隐若现的浅梦里。
不安不宁,不得始终。稚拙的情绪烘烤年轻的心,错失了本该属于回忆深处的体验,空留一腔怨念。时光不再来,绿皮不再有,不体验留遗憾,似乎已构成我人生的因果逻辑。
一念之差,只道当时是寻常,回望当时已枉然,天差地别。
如此看来,经历过,没留下回忆比没经历更令人失落。打造回忆的,不是纪念品,不是照片集,是留在体验里的,彼时彼刻最自然的状态。否则,再多过往,就像放了汽的可乐,甜得没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