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凌晨还在因为为父亲清理屎尿而希望父亲一觉睡过去,可是仅仅几个小时后,当六点多钟父亲真的停止了呼吸时,我却丝毫没有想象中解脱的轻松,而是痛彻心扉,心痛到无法呼吸。欠89岁的父亲一句“爸爸,谢谢你的养育之恩。”
如果有正在经历我经历过的友友,请你咬牙再坚持一下,不要像我一样以后的漫漫余生要在思念和遗憾中度过。加油,为曾经的自己,也为现在正在照顾老人的友友们,请坚信,今天所受的苦,一定会是将来的福报。
凌晨三点,我又一次被父亲的咳嗽声惊醒。这已经是本月第十七次在深夜起身。89岁的他蜷在护理床上,像一片风干的落叶。我熟练地戴上手套,处理污物,擦洗,换上新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气味。
“爸,你忍一下,马上就好。”我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早已认不出我是谁。只是在擦拭时,他会像婴儿一样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我心里:“要是就这样睡过去,对谁都好。”
我被自己吓到了,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双眼凹陷,头发凌乱,这是我——一个被五年陪护生活磨得失了形的中年男人。
六点十分,我照常端来温水准备给父亲擦脸。却发现他异常安静。
手探到鼻下时,我的世界突然静音了。
原来死亡如此寂静。没有影视剧里的临终遗言,没有回光返照的深情对视。就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他停止了呼吸。
预想中的“解脱感”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胸腔被掏空般的剧痛。我跌坐在床边,握住他尚有余温的手,那双手曾把我高高举起,曾教我写字,曾在我婚礼上颤抖着为我整理领带。
“爸……”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欠了他太多话,最终堵在喉咙里的,只有哽咽。
葬礼上,亲戚们拍拍我的肩:“辛苦了五年,你尽孝了。”
只有我知道,最后那一刻的念头,让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整理遗物时,在父亲枕头下发现一个硬皮本。翻开,是我完全陌生的笔迹——工整、有力,那是他患病前的字。
最新的一页写着:“3月15日,儿子今天很累,给我擦身时手在抖。我是个累赘。”
往前翻:“1月30日,他喂我粥时,我故意打翻了碗。不想看他天天这样围着我转,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再往前:“去年生日,他买了个小蛋糕。我假装不认识他,其实每一口都甜到心里。我的儿子,长大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如果我先走,希望他别太难过。如果他能说一句‘爸,你养我辛苦了’,我这辈子就值了。”
我抱着那个本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到失声。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原来他等一句道谢,等了五年。
昨天,在超市遇见老同学。他推着轮椅,上面坐着年迈的母亲。他苦笑着:“老太太大小便失禁,我刚换过三次裤子了。”
我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就像五年前的我。
“很累吧?”我问。
“累。”他深吸一口气,“但上周她突然清醒了十分钟,摸着我的脸叫了我的小名。就为这十分钟,值了。”
他推着母亲慢慢走远,背影疲惫却坚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孝道,从来不是一场完美的演出,而是一段允许疲惫、允许崩溃、但绝不放手的过程。
回家路上,经过父亲常去的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呆呆地看着孩子们玩耍。我在他身边坐下。
“您孩子呢?”我问。
老人笑笑:“忙,都忙。一周来个电话就不错了。”
我想起父亲最后五年,每一天都有我在身边。至少,他没有这样孤单地坐在公园里。
《诗经》有言:“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可我们往往要到失去后,才懂得计算这“生养之恩”的重量。
深夜整理手机,发现一条三年前的录音。父亲还清醒时,我随口问他:“爸,养我这么累,后悔吗?”
录音里他的笑声有点漏风:“傻话。你小时候啊,半夜发烧,我背着你跑三里地去医院。那时候就想,只要你能好起来,让我跑三十里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父母对孩子的付出,是不打算要回报的。但如果有一天……你能记得这些,我就知足了。”
我按了暂停键,窗外夜色深沉。
终于对着夜空,说出了那句迟了五年的话:“爸,谢谢你养我长大。辛苦了。”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我知道,有些话不是说给谁听,而是必须说出口,才能解开自己心上那把锁。
如果你此刻正守在病床前,精疲力尽;
如果你也曾闪过那个“解脱”的念头而深感罪恶;
如果你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没有尽头——
请记住:你捧出的每一碗温水,擦过的每一次身体,忍住的每一个哈欠,都是未来岁月里,能让你坦然面对自己的凭据。
孝心的真正回报,从来不在老人的感谢里,而在多年后的某个深夜,当回忆翻涌时,你能对自己说:“那时候,我尽力了。”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