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多次进入城郊的一处森林公园,只为避世。后来很久没有去了,再后来终于又进入了一次。我不知道为何要故地重游,无聊罢了。游客首先面临一个选择,向左还是向右。左边的路,一马平川,右边的路,爬山涉水。昔日的我走惯了左边的路,如今的我选择一次右边。
这里其实是一片僻静的养鱼塘,中间一条小路,尽头一处森林,因而远远看去,似乎并没有路。一间红砖小屋是空的,里面没有狗。我走过塘堰小路,进入绿色的森林,才发现这里的确没有路,森林里只有大小的树木,高底的草丛,倒是一个学习草木知识的所在。比如这里马尾松居多,间以黑松,就容易让我想起黄山松、红松、金钱松、罗汉松等松树种类。我还会想起松鼠、啄木鸟。
凝神屏息之间,我分明看见森林边缘有一条小路,不起眼,但有被脚步碾压的痕迹。或许这是护林人的,养鱼人的,总之不是游客的。我作为一名游客,第一次进入其间,绕过森林小路,绕过池塘,到了森林的另一边,果然是一片天地。这里不过是一片废弃的厂区,空的。这片废弃的厂区的房子,全是红砖做的,全是新时期之初的模样,算起来有四十年的历史。
奇怪的是,院落和空地都干净整洁,并非草木丛生。我断定这里有门卫,住在某个长满苔藓的小屋里。我大声呼喊,无人回应。既然左边有一条路,那么就兀自进入吧。进入,进入。绕过一片菜园,应该是卫门种植的,到了另一片红砖房屋的所在,这里明显是厂区职工的废弃的住宅区。路边几棵紫花泡桐,落花遍地。蓦然望见旁边有一座三间一套的院落,不是红砖的,而是青砖的,什么庑殿式的,什么歇山式的。这是古代建筑,还是职工公园?
我决定迈上整齐条石的台阶,走进这个雅致的院落。奇怪,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呢。紫檀木的廊柱上悬挂一块牌子,写着:我家旧物。这是宣示领地的所有权,是金粉混合的颜料,用毛笔写在一块红木牌子上的。那字体分明是启功体的,可能还是亲笔题写。
有了这片废弃的厂区,这个废弃的院落,我似乎可以重新评估这座城郊森林公园的历史和意义。明面上,这里还是城郊的一座乡村。这里清末时是一处行宫,接见过张之洞,民国时改成了养马场,饲养军马,到后来,改成了家具厂。可是资料不足,断裂太多。
在查阅这座城市、这座公园的所有资料之后,我决定再次进入这片森林的角落,进行第二次勘察。这次我带上十岁的儿子,满足他的好奇心。绕过森林边缘的小路,到了另一边,原来的厂区竟然不见了,就是一片荒芜的草甸,还有一群乌鸦在草地上聚集,开会,盘旋不去,让人瘆得慌。或许走过这片草甸,下面就是厂区,可是乌鸦们、八哥们坚决不让路,左右盘旋,甚至要啄我们。我们只得退了回来,站在森林边缘,左右观察。
观察的结果,依然是前面没有去路,没有厂区,没有房屋。唯一的新发现,是森林边缘有一处干涸的池塘,里面有几个巨大的河蚌。这个发现不是无聊的,那几个河蚌太大了,都成精了,绝对美味可口。它们故意露出淡黄色的斧足,冲我们吐泡泡,似乎嘲笑我们:你个老六。我决定首先征服最边上的一只,走下沼泽里,竟然越陷越深,仿佛是巨大的陷阱。我不顾儿子的阻拦,倔强地跟蚌壳精较量,终于拔了出来。
我终于走上岸边,双膝之下全是黑色的泥炭,但我怀里抱着胖娃娃,鲜肉足够二十斤。绕回森林的正面,在塘里洗干净,我脱下外衣,包住河蚌。喜欢较真的儿子,一直嘀咕,指责我欺骗他前来,说什么神秘厂区,红砖房屋,古代建筑,我家旧物,全是我骗他的,哄他开心的。
在他的嘀咕声中,原先的养鱼塘忽然变了,变成了一条河流,正好一条渡船开了过来。下雨了,我们没有带伞。我兀自拎着河蚌,儿子用外衣挡雨。渡船上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黑衣,戴着墨镜,打着黑伞,沉默着。两个人走过来,用雨伞帮我们遮雨,我正要说声谢谢,却听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声。我这辈子听了很多人说话,九成是废话,但是有一种话,声音很轻,字数很少,却令人毛骨悚然。他说:什么古代建筑,我家旧物,带我们去。
我的第一反应,是看看儿子,发现儿子不见了,被裹挟在几个黑衣人里。我正要大喊,但见身边的人抬手,用指头晃了两下,示意安静。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不敢声张,只要我配合他们,找到那座稀奇古怪的院落。森林后面的路没有了,鱼塘又变成了河流,足见这里不行了。
上了岸,我们一起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巴士。我说往公园左边的路走,再尽量找到右边的小路,大致方向是没错的。至于走多久,哪里找,真没谱。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暗,我急得争吵起来,因为太恐怖了。看见前面有个游客慌不择路,司机慌了,打一个拐弯,撞到路边的围墙,围墙倒塌了。
我惊叫起来,说:那里面的房屋,就是古代建筑!一行人走进去,走过泡桐树,果然找到了三间一套的老房子。身边的人快步上前,展示一下那块牌子。我身后的人终于说话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家旧物,物归原主。说完,他走上前去,在中间屋里熟练坐下。随从们点亮几盏马灯,照亮四处。那人摘下墨镜,悠然翻阅桌上的文件。那个面容和神态,我仿佛在哪里见过。那些黑衣人立即跪倒在前,大声说:奴才拜见皇上,祝皇上永享福泽!
那人抬起头,是个老头,面露喜色,说:免礼,平身。这架势,这派头,那么他无疑就是我们的末代皇帝啊。我拽住身边的儿子,差点下跪了。一个巨大的吼声,及时止住我们的下跪。一个公园园长模样的胖子奔了过来,大约是听说有人被绑架,有人撞倒了围墙,又有人宣布三间套是自家的。
中年胖子说:这是公园的地盘,这三间房是以前厂区老干部的娱乐室。它们不是某个私人的,而是公家的财产。
桌上人说:之前呢?
中年胖子说:之前,据说是一个地主家的。
桌上人说:是不是叫刘绍舟?中年胖子吃了一惊,说:是的。你是?
桌上人说:他是我的贴身小太监。
中年胖子再次吃了一惊,撩开黑色雨衣的帽子,以便看清正屋里面的那个人,再看看小院子里跪着的几个人,忽然明白什么,立即跪了下来。
中年胖子颤抖着说:小的、小的早就听刘大人说过,这三间套来历非凡,是昔日的南书房,自己留下来做门卫,负责打扫这里。万幸,没有什么损失。
桌上人说:我的皇宫还在,但是我们只能半夜进去瞧瞧。昔日的几座行宫山庄,我们都去过了。这里全毁了,只留下书房,这是为何?
中年胖子说:听老一辈说,行宫原是在的,修建家具厂是,见木料是金丝楠木、紫檀木,全拆掉改做别的家具。因为刘大人坚持,这三间套才得以保留。
桌上人说:他是一个门卫,你怎么喊他是刘大人?
中年胖子颤抖着说:奴才罪该万死,请求皇上恕罪!
桌上人说:免礼。刘绍舟人呢?
中年胖子颤抖着说:他、他两年前不见了,据说被一个河蚌给吃了。
桌上人说:荒唐!分明被你们灭口了!
我吓得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打开来。我跟着颤抖说:在这里!那个巨大的河蚌翻动身躯,忽然站起来,变成一个老头,第一件事就是下跪,说:奴才小舟子叩见皇上!
桌上人说:小舟子,原来你一直在啊。你是怎么跟过来的?
蚌壳精说:是奴才看见一群喜鹊在喳喳叫,知道有好事降临,就变成蚌壳,委托他带来。
桌上人再次看了我一眼,说:郭爱卿,你今天帮朕做了两件事,该怎么赏赐你呢?
我慌忙下跪,说:只愿皇上龙体安康!奴才所做一切皆是缘分。
桌上人说:好吧,就封你为翰林学士,帮我负责文书。
听见这个早已消失的朝中大官的官名,我忽然警惕起来,担心这不过一场梦,将来梦醒了……
桌上人说:你不作声,那便是默认了。今天到此为止,退朝。
身后突然一片嘈杂声,一群保安赶了过来,不知是包围,还是下跪。
这些果然都是幻觉。我最近一次进入城郊的这座森林公园,发现右边池塘果然全部被挖成了河流,跟公园接壤的部分,加固了一道围墙。人们私下传言,那里面新建了一座精神病院。不知怎么,原本穿病人衣服的他们,到了半夜,都穿成宫廷衣服,在那里上朝、开会、游戏。但是围墙和河流这边的森林公园,依旧是太平盛世,每年举办植树节、花卉节、烧烤节,接待中小学生参观。里面的农家纷纷改做民宿,生意很好。